第360章 政事堂会议
政事堂,议事厅中。
眾宰执齐聚,看著面前的奏札,神色各有不同。
“改定銓选制度?”
良久之后,冯拯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迪和吕夷简的身上,道。
“这恐怕不是二位的意思吧?”
皇帝单独召见宰执进宫,在没有刻意遮掩的情况下,消息並不难查。
这一点,李迪自然清楚的很,
“朝廷大政,不管是谁的意思,总归,还是要仔细商榨一番。“
“还是说,冯相觉得,要进宫去,当著陛下的面商议?”
不软不硬的一颗钉子撞上来,顿时让冯拯眯了眯眼。
於是,他只得揭过这一茬,轻轻靠在椅背上,把奏札往前一推,道。
“既然如此,那就商议一下吧,关於这份奏札当中,提出要重新改定銓选制度,取消举主保荐之制,诸位是何看法?”
在场都是官场老人了,看到冯拯的这副姿態,就知道这位冯相公,明显是不支持此事的。
当下,因为李迪到来,而被迫暗降小半级的末相王钦若便开口道。
“官员銓选,早有定製,朝廷多年以来,皆循此例,如今这无缘无故的,为何突然要改定製度?”
“銓选制度,关係到朝廷上下诸多官员,虽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李相公的这把火,未免烧的有些太衝动了吧。”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显然是暗暗嘲讽李迪,
但是,后者却並不在意,只是道。
“今日是议事,不是吵架,刚刚內侍前来送奏札的时候说了,此奏陛下已经看过,明日朝上,
必定要问。”
“王相公若是觉得,你这话能回陛下,那本相也乐得明日在陛下面前,同你分说一二。”
言下之意,你再这么胡搅蛮缠,人身攻击转移话题,明天整个中书就一块挨骂。
两句话將王钦若壹的有些没脾气,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既然带不了上奏人的节奏,那也就只能回归到事情本身上。
於是,鲁宗道接著开口,道。
“朝廷銓选,牵涉甚广,举主保荐,多年以来之所以延续至此,自有道理。”
『这份奏札中所言,选人为改流內,不得不四处奔走,钻营交游,確是官场弊病,但正因举主需有五人,才更使得选人想要只靠阿升迁的难度变大。”
“选人攀附,一二人或可,但若要凑齐五名举主,自身才德也必不可缺,这才是举主保荐之本意。”
这才算是让討论回归到了正常的范畴之內。
事实上,但凡是能够实施下去的制度,本身都是有它的合理性的,与此同时,所有的新制度,
也必然都会有它的弊病所在。
鲁宗道说完,钱惟演也开口道,
“此言有理,举主保荐,固然易有结党之患,但是,若是废了此制,又该如何品评官吏呢?
不过,对於这一点,李迪显然也早有准备,道。
“吏部早有定製,官员考核,有四善七事三最,兼以磨勘制度为辅,便纵使是举主保荐,亦当以此为评,並不妨碍。”
严格意义上来说,大宋的官员考核制度,是一个大杂烩。
细究下来,大抵可分为三个部分,磨勘制度讲资歷,通过入仕年限,確定官员的寄禄官品级,
虽然说,此品级与具体差遣实权並无太大关係。
但是,如若品级太低,想要任职高位,也会受到很大的非议,算是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过分的越级拔擢和任人唯亲。
在此之上,便是李迪所说的四善七事三最,也即官员考核標准。
四善为德、谨、公、勤,重在考校德行。
七事为举官当否、劝课农桑、增垦田畴、户口增损、兴利除害、较正刑狱、盗贼多寡,算是具体的能力標准。
三最为治事之最,劝课之最,抚养之最,考核的是地方官员对社会安定的整体贡献。
这套標准承袭自唐制,至今仍然沿用。
但是,仅仅有標准是不够的,需要人来执行,这便是今日爭论的举主制度。
“李相公说得对,吏部自有考核標准,这並不妨碍,关键在於,谁来考核,如何考核!”
冯拯警了一眼钱惟演,目光中露出一丝不满。
当初他就反对这人进中书,如今看来,果然没错,此人当真是志大才疏,討论了这么久,连重点是什么,都把握不住。
“若要废黜举主保荐之制,那么,便当由吏部总掌考核之权,但天下官员繁多,吏部堂官不过数十,到了最后,还是要將考核权柄,分予地方州府。“
“如此一来,且不说易令地方官员权重,单说这攀附阿之弊,也未必就能减轻。
很多时候,想法很美好,但是具体操作的时候,就会遇到很多的问题。
官员銓选,现行的制度,是由地方官员按照考核標准,先行记录自己的政绩,功过,隨后送到上级衙门,由其主官签字確认后,再送交吏部覆核。
而这些升迁当中,最重要的关口,也即是选人向流內官的转迁,考定的就不仅仅是某一段时间的政绩,而是多年以来的综合成绩。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不仅要主官確认,而且还需要找到其他符合条件的举主作保,將歷纸也就是考核表连同举状一起送到吏部。
再然后,吏部才会启动审查程序,將官员召入京中,要求其述职,並重新加以考试,合格后方许转迁。
冯拯的话可以说是有理有据,但反过来看,李迪这边,也並非是无理取闹。
政见之爭,便由此而来。
“確实,废荐主保举之制,一则会使吏部政务更加繁重,二则也不能根除官员攀附阿识之风这个时候,沉默许久的吕夷简,总算是开口道。
不过,他这一说话,便先是讚许了一番对手的意见,隨后才话锋一转,道。
“但朝廷制度,总归是要取捨。”
“诸位皆是在朝多年的老人,不妨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官场之上,人情走动在所难免,如诸位方才所言,举主保荐之制,固然是能选出有才有德之人,转任流內。”
“但它的弊病在於,选人有且仅有一条路可以转任流內,也即寻得五名举主,选人受举主恩而入流內,自不可忘恩负义,因此,最后必然走向结党。“
“我和李相之所以觉得应当废黜此制,便是缘由於此。“
“不用保荐,固然有种种不便,但只要改製得当,亦可选出德才兼备之人,且选人转流內,不必经由举主,虽难杜绝结党之风,但至少,这將不再是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