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下风

2024-09-02
字体

第361章 下风

吕夷简在中书当中,一向低调。

但是,熟悉他的都知道,实际上吕夷简的能力很强。

便如现在,在眾人的討论都切不到要害的时候,他却可以准確的將最关键的问题摆到檯面上。

说白了,选人转流內,经不经由举主保荐,实际上是只能走这条路,和可以走这条路的区別。

现行的制度下,答案属於前者。

也即,不管你政绩如何,才德如何,想要从地方官转任京官,必须要有五名举主保荐,这是硬性要求。

按道理来说,为朝廷举才,是这些有资格担任举主的官员分內之事。

但是,实际操作当中,稍微有点情商的人都明白,一旦成功转任,便必然是欠下了举主恩情,

势必要在以后偿还。

最重要的是,这是选人转流內唯一的选择。

要么放弃转任,要么接受对方的“恩情”。

废举主保荐制度,本质上来说,其实就是將这条硬性標准给去掉,使得官员有可能,在不寻找举主的情况下,依旧能够完成转任京官这个仕途上巨大的跨越。

这种改革,能否根除通过攀附大臣完成转任,进而走向结党的弊病呢?

答案是不能根除。

但是,它可以开放通道,减少结党的可能。

这才是最关键的意义所在!

这一番话,直至要害,让在场的眾人都不由眯起了眼晴。

片刻之后,王钦若看著吕夷简,悠悠开口,道。

“照吕参政的办法,你这不是要废举主保荐之制,而是要抹掉选人改京官之制啊?”

所以说,强中自有强中手。

除了某靠姻亲运作,幸运入到中书的大臣之外,在场其他的人,都是仕途沉浮多年之辈。

所以有些时候,他们不是看不到问题的关键,而是不愿意去看。

但是,既然吕夷简把一切撕开,摆到了明面上,自然也就没有再迴避的余地了。

不出意外的是,王钦若的这话一出,在场眾人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当中。

“吕参政要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本相倒也不怕得罪人。”

“选人改官,歷来是仕途之中,升迁最重要的一环,如果单算文臣,依吏部名册所计,如今朝中流內官,共有两千四百余人,选人阶则有过万。“

“恰因如此,选人改官,歷来繁琐谨慎。“

“若是依照这份奏札中所言,废举主保荐之制,则选人改官形同虚设,势必会使朝官,京官,选人阶诸级人数混乱。“

“看似是使得流外选人更容易晋升,但对朝廷,未必有益!”

既然要辩论,那就好好的辩上一辩。

宋朝的官制,流外官和流內官的区別宛如云泥,说句夸张的话,只有转为了流內官,才能真正意义上算是开始成为拥有权力,可以真正参与政事的官员。

正因如此,对於流內官的员额控制,一直都非常严格。

太祖朝刚刚立国的时候,文武群臣加起来不过七八千人,但是如今,已经膨胀到了超过两万人。

然而,儘管官僚群体不断地扩张,可流內官的数量,却始终十分稳定,只是从最初的两千人左右,膨胀到了现在的两千四百人。

而且这个数字,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大幅度的增长了,有些时候,甚至还会小幅度缩减。

其目的就在於,维持权力机关运行的流畅和稳定。

所以说,举主保荐制度,不仅仅是为了避选人才,另一重目的,也是在限制流內官的数量。

闻听此言,吕夷简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想要反驳。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王钦若的这番话用心险恶。

因为他的这番话,直指的是大宋如今存在的官问题。

换而言之,在王钦若的形容当中,举主保荐制度,实际上是官员数量不断膨胀和朝廷权力结构稳定的一个平衡机制。

一旦废点举主保荐制度,就会使得地方和朝廷,乃至是朝廷內部的权力体系失衡。

那么,顺著这个逻辑,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有抑制官员膨胀的速度和数量,让流外官和流內官恢復到正常的比例,如此一来,自然也就不需要举主保荐制度来卡死选人阶的上升通道,

但是,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要动摇到大宋取士施恩,吸纳大量官僚来维持社会稳定的基本方向抬头望著泰然自若的王钦若,吕夷简首次感觉到,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朝中视为倭幸之臣的宰相。

冗官的问题太大,即便是吕夷简,也不敢轻易触及,所以一时之间,他不由得也犯了难。

见此状况,一旁的李迪沉吟片刻,道。

“本相倒觉得,王相公此言有些夸大。“

“废黜举主保荐之制,未必就是要废黜选人改官之制,吏部只要能够核定更严格的选人標准,

公正考评,严定京朝官员额,自然不会使得京朝官与选人阶人数失衡。”

这话说的,算是挽回一些面子,但是,明显不太有说服力。

果不其然,下一刻,王钦若直截了当的道。

“若是这所谓的更严格的选人標准这么容易核定,朝廷也就不必沿用真多多年的举主保荐之制了。”

“李相公若是仅仅靠如此臆测,那照我看,倒不如今日先散了,等李相公拿出新的制度,再来討论不迟。“

一句话將李迪给壹住了。

於是,议事厅中一时有些沉默。

见此状况,冯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哦,道。

“此事干係重大,所涉甚广,本相以为,这份奏札当中所述不详,不可贸然施行,诸位以为如何?”

“附议。”

“附议。”

“附议。”

王钦若率先开口,紧隨其后的,便是钱惟演和鲁宗道。

见此状况,李迪和吕夷简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有些无奈,只能用沉默来表达態度。

不过,他们没有继续出言反对,实质上已经可以认为是弃权了。

所以,冯拯作为首相,眼瞧著大多数人都已经表示了赞同,当下,便一锤定音,道。

“既是如此,那么过两日朝堂上,便照此稟报陛下,好了,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诸位散了吧。

话音落下,冯拯率先起身离开。

隨后,王钦若等人了一眼李迪,脸上露出一抹胜利的笑容,亦是起身离开。

最后,只剩下吕夷简和李迪二人坐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吕夷简抬头,迟疑著问道。

“李相,此事我等可要进宫请见,先行面呈陛下?”

面对这个问题,李迪沉默了片刻,眼角余光警向了匆匆整理好记录,正打算送往史馆的舍人。

隨后,他轻轻摇了摇头,道。

“暂且不必—”“

闻言,吕夷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倒是也没有继续开口,只道。

“好,便听李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