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宰相气度
紫宸殿。
相对於常朝的严肃,只有高级大臣参与的日朝,氛围就轻鬆许多。
待漏院中发生的事,闹得动静不小,赵禎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因此,待得基本的朝务都处理的差不多之后,他便问起了此事。
“朕听说,今日鲁卿家在待漏院中发了脾气,所为何故?”
虽然说,在场眾臣对於皇帝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有些意外,但是,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过来。
毕竟,此前因为待漏院提早开门一事,就闹过一次,官家难免会多留意一些。
鲁宗道是个实诚人,倒也没有隱瞒,如实开口道,
“回稟陛下,今日臣按制负责押班,见待漏院外匯聚了许多官员,因陛下已有前旨,待漏院提早开门,群臣不必在外等候,故而,臣便问了问情况。”
“后来发现,是一些御史不肯入內,声称非要等到押班宰执到后再入,此事与陛下旨意不符,
臣已然训斥过他们了。”
虽然说是如实,但显然,鲁宗道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言辞之间,隱隱对鞠咏等人有回护之意。
不过,这显然是徒劳的,赵禎既然发问,自然是清楚实情的。
於是,他微微一笑,將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王钦若,道。
“朕没记错的话,上次待漏院之事,也是鞠咏闹的,只不过,上次押班的事王卿家。”
“如此看来,王卿家这个宰相,当得不如鲁卿家这个参政啊!”
话虽是笑著说的,但是,在场眾人却无人敢怠慢。
尤其是鲁宗道,心中不由苦笑一声,果然还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早就说了,这次鞠咏闹得一通,让王钦若尷尬不尷尬不知道,反正,是肯定把他架到了火上。
有心开口解释一番,但可惜,此时官家问的是王钦若。
要是换了平时,他抢在前头开口也就罢了。
可现在,鞠咏刚闹了一通,把鲁宗道捧到了王钦若前头,要是他还跟王钦若抢话,那什么解释都不用说了,直接就坐实了,他也不把这位首相给放在眼中。
不过,让鲁宗道没有想到的是,即便是面对这么一个大倒苦水的好机会,王钦若却也没有像他在先帝年间一样去上眼药,相反的,他只是拱了拱手,道。
“陛下明鑑,臣才德浅薄,平素未修名声,的確身上有不少非议,区区小事,惊动陛下,是臣之过也。”
这番话不卑不亢,没有半点要卖惨的意思,著实是让在场的眾人,都微微一惊。
这王定国,从什么时候开始转性了?
看著惊疑不定的眾人,赵禎的眼神闪了闪,却並未就此罢手,而是道。
“朕已有旨意,眾臣需待宰相开院之后再行入院乃是旧例,不必遵循,此旨中书已发,鞠咏今日所为,朕可以抗旨不遵治他的罪,王卿家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在场眾人都有些著急。
要知道,鞠咏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言官,但是,大宋向来优待士大夫,更优待言官,这也是这些御史们肆无忌惮的最大原因。
歷代留下来的惯例就是,寧可让御史们过分一些,也不能隨意惩戒,让他们没有了锐气和衝劲儿,否则的话,言路不畅,君臣之间,相互便失去了一大制衡的手段。
但是,再是著急,他们这个时候也不能直接开口,因为官家点了名,更因为,鞠咏等人这次针对的恰恰就是王钦若。
而这位王相公,这次的反应,又再次刷新了他们之前的认知。
“陛下,臣以为,鞠咏等人並非抗旨。”
王钦若的面色平静,仿佛说的是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一样,道。
“陛下旨意当中,只说让百官不必再等宰相开院,但却没有禁止百官必须於宰相之前进院,更没有说,百官到达待漏院后,必须立刻进院。”
“所以,只要不耽误早朝,进与不进,何时进院,都是百官自行决定之事,鞠咏等人自愿在院外等候,不仅不能算是抗旨,而且,还应算是礼敬长者,应予以嘉奖。”
“陛下,臣愿举荐鞠咏,兼任右巡使一职,负责纠察文官朝仪,恳请陛下允准。”
右巡使听著像是官名,实则只是一个差遣,为御史台五使之一,
除了保留了御史纠弹百官的本职之外,右巡使还专司常参官的班簿,请假,禄料等事宜。
说的简单一些,这个差遣,就是负责每天给上朝的官员点名的!
什么叫宰相气度?
这就叫宰相气度!
你要冒犯我,我不跟你计较,平心静气的讲道理。
你不放弃,还是给我使绊子,我不仅不跟你计较,而且,还反过来替你说好话,甚至还举荐你。
你鞠咏不是喜欢在上早朝的时候闹事吗?
那好,纠察朝仪的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王钦若的这番话,妙就妙在恩威並施,名义上来说,他这是要给鞠咏『加担子”,是举荐他更进一步。
但与此同时,考虑到鞠咏这段时间的作为,这份举荐,又不免隱含著几分告诫的意味。
以前你鞠咏只是一个普通御史,可以隨心胡闹,但是现在,你兼任了右巡使,负责纠察文官朝仪,难道还不率先垂范吗?
这般手段一出,在场眾人不论真假,都不由向他投来一阵讚许的目光。
至少,王钦若没有因为鞠咏冒犯他而心怀愤恨加以打压,光这一点,就足以让在场眾人对他那根深蒂固的印象有所改观了。
再看赵禎,不知为何,他的脸色却反而有些古怪。
迟疑片刻,他开口道。
“王卿家,你当真要如此?”
王钦若脸色不变,但是,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眼中透著一抹冷色,再次下拜道“请陛下允准。”
见此状况,赵禎犹豫片刻,见王钦若实在坚持,也只得点了点头,道。
“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散朝之后,眾人走出殿门,李迪看著王钦若离开的背影,沉吟道。
“今日鞠咏之事,王相公能如此大度,的確是不容易,看来走上相位之后,他也收敛了心性,
如此看来,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然而,这般感嘆落在一旁的吕夷简耳中,却让后者的脸色,变得一阵古怪。
“李相当真觉得,王钦若这是大度原谅了鞠咏?”
听出了吕夷简话中的反问之意,李迪略微有些异的转过头,问道。
“坦夫此言何意?”
自打上次吕夷简去跟李迪『认错』之后,二人的关係也慢慢好了起来,说话之间,都变得熟络了许多。
吕夷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此次王钦若升任上相,朝中不满之人眾多,但是寻常人就算是不满,也不会说出来,即便是实在看不惯,闹一闹也就罢了”
“可这鞠咏,从上次提前开待漏院门,到这次带著言官们故意让王钦若难堪,接二连三的同王钦若作对,可见,他不仅仅只是看不惯王钦若这么简单,而是打心底里鄙夷王钦若的为人。”
“李相请想,鞠咏既然如此鄙夷王钦若,那么,若是知道,这右巡使是由王钦若举荐而来,他会怎么做?”
话音落下,李迪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下意识道。
“你是说,这鞠咏会·—.“
吕夷简重重的嘆了口气,道。
“若他真敢如此,那就就不是和王钦若作对这么简单了,抗旨不遵之罪——“-可不是那么好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