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劝
公房当中，李迪看著面前的炉火，脸色有些复杂的开口发问。
眼瞧著这位李相公还是不愿承认，吕夷简嘆息一声，打起精神正色道。
“个中缘由，其实相公今日在殿上，便已经说过了。”
话音落下，李迪微微一愣，显然有些意外。
於是，吕夷简继续道。
“台諫合一之前，諫院专司諫之事，御史台专司风闻奏事，二者虽不算涇渭分明，但也各有职权。”
“如今諫院被併入御史台中，意味著台官不仅可以风闻奏事，更可行諫之权。”
“但是，李相难道没有发现，官家並没有要扩充御史员额的意思吗？”
李迪皱著眉头，似乎隱隱明白了吕夷简的意思，但却仍然没有说话。
见此状况，吕夷简更进一步，道。
“这只是一方面，除此之外，諫院併入御史台，看似是扩大了御史台的职权，但事实当真如此吗？”
“別的不说，以往諫官品级够高，所以早朝议事，总在一旁，但是台官却並无此职权，必须提前一日告知中书，方可上殿。“
“如此一来，这些御史即便要行諫之权，也只能在事后参奏，可这般諫，与没有又有何区別？”
这话一出，李迪便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或许是因为，如今諫院的这两位，实在是太久没有行使过职权了，以致於，就连李迪都险些忘了，諫官所谓的拾遗补缺，最重要的行使场合，其实就是在早朝上。
既然是拾遗补缺，也就意味著，諫官的责任是在整个决策过程当中纠错。
正因如此，早朝议事，諫官才必须在场，
一旦发现宰相提出的意见，甚至是皇帝做出的决定有误，才可以及时介入，行使諫之权。
但是现下，諫院被併入御史台，情况就大有不同了。
御史的人数太多，而且，大多数品级都不高，所以，即便是中书愿意让他们列席早朝，也不现实。
如此一来，他们想要行使諫之权，就必须要等到早朝结束，决策出炉以后。
但要是这样的话，那和风闻言事，又有何区別呢？
“这不成，諫官所设，自古有之，便是为匡正人君之过，官家若真的是想要藉此机会废除諫院，实则是昏之举，不成，我要进宫去见官家！”
看著霍然而起的李迪，吕夷简也嚇了一跳，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位李相公会是这样的反应。
当下，他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连忙起身死死的拽住李迪的袖子。
开玩笑，真要是让李迪就这样进宫去质问官家，怕是他们俩都要滚出京师——
“相公莫急，莫急，事情尚不至於如此严重！”
强按著李迪坐下，吕夷简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才开口道。
“相公可是担心，諫院一罢，此后官家若有任性之举无人可制？以致酿成大祸？”
看李迪这股架势，吕夷简也不敢再讲什么弯弯绕绕的话，直接將一切都挑明了说。
闻言，李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
“諫官所设，本就是为了諫之故，若是照你所说，官家罢諫院，是为了削除諫，那么，
官家有过则无人敢言，长此以往，必起祸端。“
也就是这房中的二人都是宰执大臣，才敢这般直接了当的说这样的话，换一个人，怕是只敢在心里想想。
然而，吕夷简却摇了摇头，道。
“依我看，相公这是多虑了。”
李迪眯起眼睛，显然颇有几分怀疑。
见此状况，吕夷简解释道。
“御史台和諫院，此前虽然分离，但是蔡齐说的不多，近些年以来，因諫院无所作为，御史台实则行諫之责。“
“只不过，因台官不便频繁上殿，所以有些时候，的確行事滯后了些，但是，凡是影响到社稷朝局的大事，御史台的声势，却是远胜於諫院。”
“所以，即便没了諫院，朝中大事上，若有差错，御史台亦得諫，而且，效用还要强於諫院。”
这话一出，李迪的神色倒是平復不少。
不过，他也敏锐的察觉到了吕夷简谨慎的措辞。
朝堂大事上，御史台人数眾多，一旦意见统一，即便是在事后，能够发挥的作用，也確实远大於諫官。
但这话的另一层含义就是，在诸多小事上，没了諫院，光凭御史台是无法实现諫许的。
御史台的人数眾多，这是好处，但同时也有弊端。
人多就意味著，意见难以统一，除非是涉及礼法的大是大非，亦或者是如今这般，对整个御史台有集体利益的事。
否则的话，日常的那些小事上，恐怕各个御史们，自己都能吵起来，別说形成集体力量，予以諫了。
重重的嘆了口气，李迪脸色有些沉重，道。
“我能明白，官家有锐意进取之心，所以，想要行事自由一些，但是，如此做法，到底还是与祖宗法度不合.“
“况且，即便如你所言，大事御史台可以諫净，但毕竟其他诸多朝务上，少了諫官拾遗补缺，
一旦出错，便难以挽回了。”
作为一个从太宗时便一路走来的老臣，李迪骨子里，其实还是偏保守的。
在他看来，一切按部就班，是最好的选择，
相对之下，吕夷简就开明的多，眼瞧著李迪总算有所动摇，他开口道。
“相公所言有理，不过，如今此事木已成舟，御史台那边，如今只怕正在高兴之时，若我等现在进宫，只怕会被群起而攻之。”
“若是能够劝得官家收回成命，那倒也算值得，可问题是，此事既然是官家授意，那么，想要改变此事，必然是难上加难，总不至於，为了此事请太后出面吧？”
別的话还好，最后的一句话，一下子让李迪有些垂头丧气。
因为，他是绝对不可能去求刘娥的。
倒不是李迪和刘娥之间还存著什么过节，事实上，过往的那些恩怨，早就隨著这次李迪回京，
而烟消云散了。
但是，毕竟李迪是东宫旧臣，身份摆在那里。
如今刘娥放权，在宫中安养，已经基本不怎么参与朝务了。
要是为了这么一桩事，由他去请太后出面的话，万一太后藉此机会以皇帝尚需歷练为由，再次將大权拿走，那可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