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吕参政的为官之道
看著李迪沉默的样子,吕夷简这才鬆了口气。
不过,话说到这,也才成了一半。
通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吕夷简自觉已经算是对官家的性情和行事手段,摸了个七七八八。
简而言之一句话,官家是个外柔內刚之人!
虽然表面仁慈宽厚,但实际上,行事雷厉风行,手段强硬无比,
以往的时候,有太后管著,这一点还体现的不太明显,但如今亲政,这般风格便体现的淋漓尽致。
事实上,对於这一点,早在当初和三衙管军的那次衝突当中,吕夷简便有所察觉。
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观察,直到这次台諫合一事件,他总算是能够彻底肯定,他的判断是对的。
吕夷简一直坚信,身在朝堂,就要顺势而为,这不是说,要当一个王钦若那样,无条件諂媚君上的妄臣。
事实上,这种人在吕夷简看来,是很不聪明的。
为了追求一时之利,葬送了自己的生前身后之名,不说是短视之举,但至少也是眼光不够长远。
即便不谈日后他们去后史书如何评价,单说眼下朝堂之上,大宋毕竟不是皇帝乾纲独断。
討好皇帝,固然可以获得权势,但是,士林风评同样重要。
如果说,前者是升迁的快速路,那么,后者就是一道保命符。
要是走第一条路,那么,要么变成丁谓这样用跋扈手段压服群臣,然后最终身败名裂。
要么就是变成王钦若这样,虽有权势,但是,在朝中却饱受冷嘲热讽,只能忍气吞声之辈。
在吕夷简看来,真正的聪明人,应该是能够在二者当中游刃有余之辈。
既能够让皇帝满意,同时,又能在士林当中树立一个好的名声,如此一来,权势名誉皆有,方能算得上是真正的贤能之人。
只不过,这世间之事,向来是鱼与熊掌难以得兼。
想要做到他理想中的状態,难度很大。
所幸的是,因著吕夷简早早就定下了这般信念,所以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朝著这个方向前进,
如今也算是总结出了一些经验。
“相公,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般情况下,这种话的意思就是,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我还是要讲的。
李迪皱了皱眉,倒是也没有故意唱反调,道,
“如今中书当中,唯有坦夫你知进退,能持正,有话直说便是。“
於是,吕夷简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相公觉得,如今的大宋,可有积弊?”
这话一出,李迪顿时微微一愣,不过旋即,他就隱隱猜到了吕夷简想说什么,沉吟道。
“大宋立国多年,自然是有诸多积弊,但是,这其中原因眾多,如今官家亲政,只要能够任用贤臣,虚心纳諫,轻薄赋,休养生息,自然能慢慢革除积弊。“
闻言,吕夷简有些沉默。
果然,身在中书的人,都不是等閒之辈,
他这才开了个头,李迪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反手就堵住了他的话头。
对於吕夷简来说,他这些年总结下来的经验,最重要的两条就是。
首先是要顺应大势,此处所谓的大势,其实说白了,就是顺应皇帝的施政风格。
就像当初先帝要行祀封之事,反对可以,但是不能真的动手阻拦,必要的时候,甚至还要想办法参与进去分一杯羹。
简而言之,就是要明白皇帝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小事上可以諫净,但不能触及到核心。
除此之外,还要学会借势,有些事情实在是影响自己名声的,该反对的要反对,实在不行,拉上別人一起反对,但要注意,这么做的目的,是让自己脱身,不是真的上头要跟皇帝对峙。
把握好这两点,再多一些耐心,便可以在朝堂上安稳无虞。
套用在现在的这个局面里,也就意味著,当面对的皇帝,是一个锐意进取的皇帝的时候,他要怎么做?
这几年下来,吕夷简越发的看的清楚,明白当今的陛下,是有意要革除积弊,改变大宋现状的如此状况下,吕夷简自己,其实是支持的,但是,同时他又明白,改革的风险巨大,稍有不慎,便可能是万劫不復。
所以,当时官家找他的时候,吕夷简才一直推辞。
但是,经过了这次王钦若拜相的风波,他已经明白,这件事,躲是躲不掉的。
可要是让他去出头,也不符合吕夷简一向低调,两边取巧的原则。
这般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一个能扛事儿的,然后他跟在后头,做二號人物。
如此一来,虽然拿不到头功,但是,可保安稳。
李迪就是他选择的人!
但问题就在於,李迪是个保守派,他打心底里,其实是不支持革新旧法的。
之前废除选人阶的时候,吕夷简就已经察觉到了。
原本他觉得,经过了台諫合一这桩事,李迪的想法会有所鬆动,但是现在看来,还是他太乐观了。
到了如今为止,李迪还是觉得,只是人的问题,而不是制度的问题,觉得只要驱逐丁谓,王钦若这样的奸侯之臣,重用贤良,就可以慢慢革除积弊。
这实在是—.
“可问题是,如今官家已经除拜了王钦若为相,而且,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到了他们这等地步,在政见一道上,早就已经根深蒂固,所以,单纯的討论看法,是没有意义的。
吕夷简也没那个本事,能够说服李迪,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如今官家锐意进取,王钦若经此一事,也必然会极力逢迎,再加上諫院被撤,台諫合一之后,宫中行事方便了许多。”
“这般状况下,想要如相公所说那般,用贤良之臣,休养生息,需到何时?“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往往让人无奈。
既然不指望从政见上说服对方,那就只能用现实迫使对方妥协。
所有,一上来,吕夷简就拋出了这么一个尖锐的问题。
“官家年少,如今虽无諫官,但我等身为中书宰执,亦可规劝官家————“
李迪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但是,这一次他话说了一半,吕夷简就直接打断了他,道。
“相公!”
“官家的性格,你应该也了解,虽然肯纳諫,但並非没有主见的人。“
“莫说如今官家下定了决心要革除积弊,就算是你能说得动官家改变主意,可王钦若已经拜相,背后有太后支持,能將他罢相吗?”
“到时候,他鼓动官家,相公在旁阻拦,最好的状况,也便是你们相持不下,令中书停滯。”
“但若是最坏的状况呢?”
“官家信他而不信相公,一旦当初的情分消耗殆尽,相公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