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试探
春暖开,隨著天气渐渐和暖起来,整个汴京城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不仅仅是朝堂之上,街头巷尾的士子读书人,口中议论的,也都是新政之事。
这些日子以来,汴京城里的各种酒楼妓院,勾栏瓦舍,基本上天天都是爆满的状態。
至於官员群体当中,自然更是如此,自打朝廷求言献策的制书下达之后,无数的奏札像雪一样飞进通进司当中,各种赞成的,反对的意见纷至沓来,简直要將人淹没。
福寧殿,赵禎一份份的看完了面前厚厚的一奏札,一抬头,却见夕阳已经西斜。
伸了个懒腰刚想休息一下,便见外间內侍,又捧著一半人高的奏札送了进来。
见此状况,赵禎不由揉了揉额头,忍不住嘆了口气。
距离他下詔让天下军民官吏言事,已经有三四个月了,这段时间下来,他基本上所有的时间,
都在阅看这些从各地而来的奏札。
但可惜的是,其中有价值的並不算多。
刨去那些本就反对改革,觉得祖宗法度不可轻动的迁腐之辈,言事之弊,建言献策的奏札当中,真正能说到点子上的,不说是凤毛麟角,但也差不多是十中难有一二。
其中大多数,要么是束缚在老思维里难以跳脱,要么就是提出的方案根本不切实际。
怪不得歷朝歷代,对於那些能改革的人才,都如此看重。
实在是在这样一个封建王朝,敢於突破规则,又真正有才能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摆了摆手让人將刚捧进来的奏札放到一旁,赵禎並没有著急阅看,而是拿出了自己摆在手边的两本册子。
这是这段时间下来,他从各种建议当中,摘录出来的,自己觉得有用的部分,如今已经积淀下来了厚厚的一本。
將自己刚刚看完的奏札当中的一些提议增补进去,赵禎又拿起另一本稍薄一些的。
和前一本记的都是建议不同,这一本里头,记的基本上都是一些人名和官职。
这繁多的奏札,虽然大部分都是无用之言,但是,既然呈上来了,多少还是能侧面反应出来一些东西的。
对於改革的新政,赵禎的心里,其实已经大致有了腹案。
但是,他没有急著直接推行,而是先下詔,让官吏军民都上奏建言。
之所以这么做,其一是为了要完善自己心中的想法,其二则是要探一探,如今的朝堂之上,一眾官员对於新政的看法。
如今看来,朝廷大多数人,都还是支持改革的,当然,这不排除因为具体的新政还没有出炉,
所以又不少人都是表面支持而已,
但是,总体而言,情况还是比较良好的。
这也算是大宋所谓养士的好处之一,至少在舆论上,这些士大夫们,都还是心忧社稷的,
除此之外,赵禎还有一个好似很新,但其实又不算很新的发现,那就是,整个舆论场上,事实上还是被官员垄断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
但是,其透露出来的情形,却不容忽视。
纵观整个宋朝的歷史,各种改革大大小小有许多次,但是,其中最著名的,毋庸置疑是王安石变法。
而这场变法当中,赵禎当初在读书时印象最深的,却不是王安石,而是他的政敌文彦博的那句话。
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这句话初听有些刺耳,甚至被许多人解读为,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
但实际上,文彦博此言的意思是,作为皇帝,需要依靠士大夫体系来贯彻政令,治理天下。
所以,新政如果只对老百姓有好处,而对士大夫没有好处,那么,是不可能落到实处的。
话不好听,但却不能说是没有道理,
至少,从赵禎这次小小的试验当中,便可以將其印证无疑。
要知道,这次命天下进言,赵禎特意放宽了要求,並不限制有无官身。
但是,能够呈递到他面前的,却仍旧有八成以上,都是官员或者曾经是官员的。
剩下的两成当中,以举子居多,但是,仔细一查就会发现,这些举子,都是官宦世家出身。
换句话说,他们呈上的这些奏札,很大可能,並不是他们写的,而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出彩,爭取能博个好出路而由家中在朝的长辈代写的。
眾多奏札当中,只有那么一小撮,是真正来自於民间的,但是,他们的奏札里,又充斥著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细算下来,真正有用的,竟然一个都没有。
这令赵禎意识到一个简单,但却非常容易被忽视的事实。
那就是,在封建王朝当中,老百姓固然仍旧是占据数量最多的那一群人。
但是,他们多数都是没有知识,容易被读书人牵著鼻子走的愚味之人。
所以,从这个角度而言,文彦博说的才是对的。
反倒是王安石,过分看重百姓的利益而轻视士大夫的力量,显得有些过於理想化了。
念及至此,赵禎將面前的人名挨个看过来,心中对接下来要改革的方向,又更加清晰了几分。
隨后,他將目光放到刚送来的那一奏札上,见此状况,一旁的张从训连忙躬身道。
“官家,按您的吩咐,已经將您之前圈定的官员奏札放在了最上头,这次送来的这一批里头有將作监丞包拯呈上的。”
这话一出,赵禎倒是来了兴致,
他伸手在面前奏札当中翻了翻,果不其然,第一本就是包拯呈上来的。
翻开奏札,赵禎头一眼便瞧见了上头的標题。
为清吏治,除冗官,明官职,请改官制疏!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顿时让赵禎的瞳孔一缩,於是,他精神一振,仔仔细细的將奏札翻来覆去的看了三遍,这才將其合了起来,
福寧殿中静悄悄的,底下宫人走动之间,都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生怕惊动了正在沉思的皇帝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赵禎缓缓睁开眼晴,目光中闪过一丝精芒。
隨后,他转手將包拯的这份奏札递给一旁的张从训,吩咐道。
“把它送到政事堂去,告诉王钦若,明日政事堂会议,便以此为主题!”
张从训闻言,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看著这份几乎是原封不动的奏札,迟疑片刻后,小心的问道。
官家,您不先批了之后,再送去政事堂吗?
他能看得出来,官家对这份奏札很看重,但既然如此,为何並不在奏札上批出自己的態度呢?
赵禎摇了摇头,道。
“不必,你只需亲自跑一趟政事堂,將奏札送过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