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天下为敌
事情解决之后,赵禎第一时间就赶往了崇徽殿。
他很清楚,虽然整件事情刘娥没有插手,但是,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这位大娘娘不可能不清楚。
而事实上,如今的宫中乃至是整个朝廷当中,如果要说有谁还能够对赵禎有所约束的话,那么也就只有刘娥了。
果不其然,等他到了崇徽殿后,刘娥已经在等他了。
“见过大娘娘。”
赵禎躬身行礼,在刘娥对面坐下,见此状况,刘娥神色有些复杂,道。
“外头那些人都散了?”
“散了。”
赵禎点了点头,道。
“这些官员当中,真正敢和宫中对峙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不过是为了求名,跟著闹闹而已,
中书都撤了,他们自然不敢再继续留下。”
“至於中书的那几位,他们本意是为了求见,也不是为了闹事,既然求见无望,也没有必要在这雪地苦等。“
所谓文官集团,在皇权面前,硬碰硬始终是处於弱势地位的。
过往的那些皇帝,要么受困於名声,要么顾及到影响和维护统治,甚至是因为儒家学说里天人感应的那一套,被自缚手脚,很难动用一些强制性的手段。
可偏偏,这次他们遇到的是赵禎这个怪胎。
什么天命,名声,对他来说,根本就起不到作用。
董仲舒的那一套天人感应,本身就是为了合法化统治者的神圣性而搞出来矇骗老百姓的,结果骗著骗著,连统治阶级自己都信了。
再说名声,別的不说,就赵宋的窝囊劲儿,数耻辱倒是一大堆,但要说好名声,还真没几个。
只要摆脱了这些,在皇权面前,所谓的士大夫,其实就是个纸老虎罢了。
刘娥有些沉默。
实话实说,赵禎今天的所作所为,也確实有些超出了她的想像。
原本群臣扣闕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出面替赵禎收拾残局了。
要知道,这样的群体性事件,几乎歷朝歷代,最后都是以皇帝低头作为结尾的,更不要说,在宋朝这么一个文臣地位膨胀的时代。
可谁想到,赵禎最后竟然真的逼退了这帮人,这在刘娥的认知当中,简直就是不可能的。
“但是,你这么一闹,天下士人此后,恐怕再难对朝廷归心了,而且,中书那边,原本和你站在一起,但是如今,哪怕是顾及顏面,也只能和群臣站在一起了———“
沉吟片刻,刘娥说出了几乎是和王钦若一样的话。
这件事最严重的影响,其实不在於赵禎对这些官员做了什么,而是在於,一个不肯纳諫的皇帝,会极大的影响天下士子参政的热情。
说白了,统治者统治的就是人心,在刘娥看来,赵禎此举,虽然痛快,但其实,也是失了人心。
然而,对於这个说法,赵禎却摇了摇头,道,
“大娘娘明鑑,虽说人君当以史为鑑,但是,也需明白时移世易之理。”
“大宋和前代不同,天下士子何止千万,要伤了这千万士子之心,让他们皆与朝廷离心,怕是比收復燕云还要难——.
这当然是夸大的说法,但道理是一样的。
赵禎之所以敢在这帮大臣面前如此强势,是因为他明白一个其他赵宋皇帝都没察觉到的道理。
那就是时移世易。
这几个字说来简单,但身在局中,想要洞察时代的变化,可谓是难比登天。
赵禎能看清楚,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以先天便具有优势。
应该说,刘娥或者说文臣这一套维护天下士心的理论,在宋朝以前,一直都是对的。
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在宋朝以前,知识很大程度上是被垄断的。
说白了,从秦汉到隋唐,所谓的读书人,其实对於整个国家来说,数量是很少的。
因为数量少,所以,皇帝不得不在这一小撮人当中选拔人才,自然,也要受其制约。
不管是察举制还是九品中正制,其实都是无奈之下的妥协而已。
但是这种状况,隨著隋唐科举的出现,而发生了变化。
要知道,科举的意义,不仅仅是让寒门子弟得以进入到统治阶级当中,更重要的是,它培养了大量的士人。
这种状况,在隋唐之时还不明显,但是入宋以后,因为宋朝皇帝优待士大夫,鼓励教育,导致了读书人的数量获得了巨大的膨胀。
人数一多,有些事情就潜移默化的变了。
说白了,宋朝以前,读书人是真的有资格跟皇帝谈条件的。
那个时候,他们和皇帝是互利互惠。
一方面,他们想要出仕,实现自己的抱负,谋求荣华富贵,但另一方面,也是皇帝需要他们来治国理政,维持统治。
两者形成了动態的平衡。
但是,宋朝读书人大量的膨胀,也就导致,读书人其实失去了谈条件的资格。
用后世资本家的话来说,你不愿意干,有的是人抢著干!
至於中书,虽然谈不上动輒换人,但是,对於赵禎来说,也並非是不能换。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么做,会迫使中书不得不站到对立面上,但还是那句话,这是皇权和臣权之间的碰撞。
除非赵禎放弃改革的策略,否则,这个碰撞无非是早晚而已。
这道理很简单,但是,刘娥却有些跟不上赵禎的思维。
说到底,她还是一个古人,根深蒂固的观念一时想要改变,还是有些困难的。
轻轻揉了揉酸胀的额头,刘娥开口道。
“也罢,此事也算过去了,不过,你要准备好,叩闕只是个开始,这个消息传开,朝政上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你可有对策?”
虽然说,刘娥跟不上赵禎这些对时代的判断。
但是,多年的执政经验告诉他,这件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般,也恰在此时,张从训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拱手一礼道。
“官家,不好了,有一帮御史纠结起来,將皇城司堵了,正打算闯进去强行將徐爽带走,王守规遣人来报,询问官家该如何处置。”
於是,刘娥看向赵禎。
见此状况,赵禎略微沉默了片刻,抬头道。
“大娘娘,事既然已起,那么,我就不能退了。”
刘娥默然,没有说话。
於是,赵禎站起身来,眸中闪过一丝冷厉。
“皇城司亦是官衙,在外鼓譟者不计,如若有敢妨碍公务者,强行抢人的,取旨之后一併拘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