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规矩
在朝廷眾人的眼中，王钦若一直以来，都是以諂媚的形象出现的。
反倒是钱惟演，虽然他也是靠姻亲关係攀上了太后，才获得了重用。
但是平心而论，他的风评还是不错的。
至少没有特別明显的阿附过，
可这一次，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最先开口给皇帝拍马屁的，竟然正是平时低调的钱惟演···—
然而，面对眾人的鄙夷，钱参政却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的確，他以前並不是什么諂媚之人，但是，这也得分时候不是。
如今太后退居二线，皇帝独掌大权，昨天那什么场面都没见到吗？
舍人院拒詔抓舍人院，御史们闹事抓御史，就连宰执大臣亲自叩闕，也被拒之门外。
钱惟演如今算的看的清楚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不仅心黑，而且手狠。
作为一个曾经的太后旧臣，他还不早点表表忠心，还等什么呢？
他当然知道，这些諂媚之语，並不是皇帝想要的答案。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係呢？
他老钱可从来都不是以能臣著称的，他的定位一直都很清楚，那就是勤勤恳恳的帮上位者做事。
以往太后需要他牵制曹利用，他就老老实实待在枢密院，后来需要他帮助王钦若，他就跟王钦若走的近。
如今，时移世易，皇帝掌握大权，推行新政。
能臣直臣什么的，要么他干不了，要么风险太大，当个『忠』臣也不错。
皇帝想要什么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的答案就是他的答案。
这一点，钱惟演拎的清楚著呢！
果不其然，闻听此言，官家摇了摇头，却也並未直接否定，而是道。
“君圣臣贤固然是好事，但是，歷朝歷代，总不可能一直有圣明之君，大臣当中，也不可能都是贤德之辈。”
“但即便偶尔有平庸之君，奸之臣，朝廷依旧能够保持稳定，又靠的是什么呢？”
话题再次被拽了回来。
眾人也没有心思搭理钱惟演，迟疑片刻之后，鲁宗道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靠的是民心所向，群臣直言！”
进殿以来，鲁宗道並没有主动开口。
但是，要说这殿中诸臣，对昨日之事最为不满的，肯定就是他了。
简单的一句话，其实还是在暗指，皇帝派人抓捕舍人院和御史，实在是太过衝动，有失民心，
堵塞言路。
赵禎自然听得出来，但是，他也不生气，只是再度摇了摇头，道。
“民心向背，自然重要，可这朝堂之上兗兗诸公，又有谁真的敢代表民心民意呢？”
“夫民心者，海晏河清，四方安定，是为民心归，饿遍野，烽烟四起，是为民心背。”
“因此，不管朝堂之上大臣如何言说，可百姓自己，会给出答案————.“
这话顿时让鲁宗道有些发愣。
显然，官家这话，是在反驳他將言路看的太重。
再说的直接点，那就是，言官自以为自己能代表民心民意，可实际上，能代表百姓的，只有他们自己。
四海昇平即是民心归，叛乱四起则是民心乱，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鲁宗道陷入了沉默当中。
应该说，这番观念，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鲁宗道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是性格固执，但不是不讲道理。
此刻，赵禎的道理虽然不能说服他，但是，却让他陷入了观念的质疑当中，自然，也就沉默了下来。
接连两人皆被官家所驳，眾人也不敢再继续隨意开口。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通过刚刚的这番话，他们更加认识到，眼前的这位陛下虽然年轻，但是，却显然在治国理政之上，有自己的心得，
虽然这让他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如此状况下，贸然开口，反倒会显得他们鲁莽。
不过，也並非所有人都如此。
眾人当中，吕夷简在沉默片刻之后，似是想到了什么，隨后，轻声道。
“规矩·—”
声音不大，但却迅速引起了其他人注意。
见此状况，吕夷简斟酌了一下，还是將自己內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朝廷上下，最紧要的，就是要有规矩，更要守规矩。“
“所谓君有君道，臣有臣职，各安其位，才是社稷之本。“
“陛下此次推行新官制，便是为了能让臣职分明，各守其规，所以，规矩才是能让朝廷长治久安的根本所在。”
这番话一出，顿时让在场眾人都心中一震，开始细细的思量起来。
至於赵禎这边，更是眉头一挑，心中暗中点了点头。
应该说吕夷简不愧是仁宗一朝的名臣，眼光是独到的。
只不过，这老狐狸果然还是说话保守。
显然，他已经猜到了赵禎的意思，但是，却不肯说出来得罪人。
不过，倒也无妨。
他不肯说，那就赵禎自己来说便是。
“吕卿家所言甚是，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依朕看来，上至君王，下至百姓，都有其规矩要守“圣人制礼作乐，设刑罚人，皆是为此。”
“就像卿等时常在劝諫中，对朕所说的祖宗家法，是朕要守的规矩，朝廷的各项典制，也是为官者要守的规矩。“
“假若这世上之人，都能懂规矩，守规矩，那么，一切自然能够平顺———“
这话说完，在场眾人的神色不由有些古怪。
他们没记错的话，就在昨天，正是官家亲自下令，让皇城司抓捕了朝廷命官，甚至还將前去要人的御史一同抓了起来。
如此举动，不知道破坏了之前维持数十年的多少政治规则，结果，如今官家却又大谈要守规矩7
看到这帮人的眼神，赵禎便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朕知道，你们想说，既然上至君王，下至百姓都要守规矩，那么，为何朕要越过中书，直接下旨给皇城司，让其行抓捕朝廷命官之事。”
虽然被看穿了心思让眾人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们还是忍不住纷纷抬头，等著官家的答案。
“原因很简单—
赵禎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直视著在场所有人，道。
“大家都守规矩时，一切安然无恙，但是，规矩毕竟是束缚自己的，所以，总会有人会试著不守规矩。”
“不守规矩，只有两个下场—“
在眾人的脸上扫视了一圈，赵禎的语气略微变冷，道。
“第一，是被强迫付出代价，第二，別人也会不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