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廷辩

2024-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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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廷辩

於是,又数日之后。

大庆殿外的广场上,王钦若立在中间,下首则是一干宰执大臣和枢密院,三衙等官员。

朝廷文武依次分立而下,排的整整齐齐,

廷议!

都说宰相为百之首,礼绝百僚,便是因此。

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宰相是拥有替代皇帝主持正式场合的资格的。

今日的北风有些凛冽,摇动旗帜飘扬,太阳高悬天际,却並不能带来丝毫的暖意,反而让人不由自主的裹紧了身上的袍子。

一片风声当中,王钦若看了一眼时辰,隨即,高声开口道。

“先者有礼部郎中,舍人院知制誥徐爽,悖逆圣意,抗旨不遵,屡次封还中书词头,拒不擬詔,后陛下降旨,命皇城司抓捕入狱,详审其罪。”

“又有御史台监察御史蒋堂,崔暨,高若,萧定基,张宗谊等五人,强闯皇城司官衙,一同被拘押於皇城司詔狱之中。“

“奉陛下旨意,今日本相在此主持廷议,共议其罪!”

简单的將事情的经过概括了之后,王钦若便宣布廷议开始。

不过,儘管他这番话看似客观,但是,最后的那句共议其罪,却无疑还是表露了他的態度。

当然,这种群臣共议的场合,这点小小的倾向性不算什么。

廷议之上,按理来说没有什么固定的发言次序,而是应该畅所欲言。

但是,一般来说,还是要从涉事的机构先开始的。

这场风波的根源,要追溯到舍人院的身上,所以,理当从他们先开始。

然而,当不少人都將目光投向这些知誥救身上的时候,却发现,他们迟迟没有人站出来开口。

见此状况,也只得一旁的御史台官员率先开口。

“相公,下官以为,舍人院封驳词头虽无先例,但是,却是出於公心,徐爽要封驳的这份词头,下官也问过內容,是关於絳州通判徐復提拔到舍人院任舍人的任命。”

“依照朝廷銓选的规矩,徐復的確年资不够,这道任命乃越级拔擢,属於违制,徐爽身为知制誥,有拾遗之责,封还词头並无不不妥。”

“既然並无不妥,那么,皇城司將其捕入詔狱,自然也是冤狱,故而,下官以为,应当立刻將其无罪释放。“

说话之人是翰咏。

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古怪的很。

要知道,在御史台当中,这位鞠御史向来是脾气最冲,最不畏权贵的那个。

这一点,从之前他和王钦若屡次作对,就可以看得出来。

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没有参与皇城司闯衙的事件。

甚至於,在得知御史闯衙被抓之后,他第一时间也没有想著跟其他御史一起进宫叩闕,而是连夜擬了奏札送入宫中。

要求释放舍人院和御史的第一封奏札,就是他上的。

面对鞠咏的辩解,王钦若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这鞠咏话里话外,只提舍人院封还词头是职责所在,但是,却半句不提御史闯衙的事。

显然,他也知道后者的做法太过鲁莽了。

当然,虽然看出了对方的避重就轻,王钦若却並没有下场同他辩论。

这次廷议,王相公是主持者,鞠咏等人的对手·—不是他!

不出意外的话,鞠咏这番话说完之后,很快,群臣当中,便有人闪身而出,走到了广场中间。

集贤校理,余靖!

此人是范仲淹在京中的好友,二人政见相合,脾气相投,虽然没有参与新官制的制定,但却是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翰御史此言大谬!”

余靖也是个硬脾气,上来一开口,就是半点不留情面。

“舍人院职在擬制,並无驳奏之权,此次徐復之事,且不说陛下早有明令革除旧制,新官制中,不再以年资作为官员擢升的硬性標准,即便是真的属越级擢升,有陛下降旨,中书副署,便属合规,舍人院何以拒詔?”

鞠咏皱了皱眉,也明白要细究起来,的確是自己不占理,於是,他只好继续避重就轻,道。

“余校理方才也说了,徐復之事,乃是新旧官制之下,擢升標准的不同,朝廷推行新官制,固然是好事,但是,新旧交接之时,难免会出现问题。”

“舍人院封驳任命徐復的词头,正是因为发现了问题,所以才送还任命,希望中书和陛下能够再加斟酌,何错之有?“

这分明就是狡辩。

余靖的脸色一沉,决定不跟鞠咏再这么拉扯,直接了当的道。

“鞠御史说舍人院封驳词头,是希望中书和陛下能再加斟酌,可据我所知,中书关於徐復的任命,並非是第一次下达,而是接连数次。”

“除此之外,陛下也亲自派了宫中內宦,携带中书词头前往舍人院,催促徐爽擬制。“

“但即便如此,徐爽仍旧拒绝擬詔。”

“今日鞠御史立在此处,为舍人院狡辩,那好,我只问一句,朝廷政事,决策之权到底在谁的手中?”

最后的这句话,一针见血,顿时让广场当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鞠咏也一时有些语塞。

见此状况,余靖也不待对方回答,上前一步,继续逼问道。

“一道敕命,自宫中下发,要经过诸多衙门,中书写出词头,舍人院擬出詔书,內宦送宫中用印,若是涉及到官员升降,还要交审官院行文,制送官身。“

“舍人院並无封驳之权,却敢封还词头,鞠御史在此言之凿凿的为其辩护。”

『那我请问,若是舍人院擬出了詔书,內宦觉得不妥,拒绝送入宫中用印,审官院觉得不妥,

不肯製作官身,礼部觉得不妥,不肯製作官袍官印,又当如何?“

“鞠御史既然觉得舍人院的做法情有可原,那么,是否也觉得,朝廷上下大小官员,只要自己觉得不妥,便可拒不奉詔?”

这一番话,言辞犀利,瞬间就让鞠咏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水。

他知道余靖是在夸大其词,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余靖的这个逻辑,確实没有问题。

朝廷当中,上下尊卑要分明,只有这样,才能维持正常的运转,否则,官员动不动就凭自己的心意违抗上命,那么,一切就都乱套了。

这套逻辑无法反驳,但是,鞠咏如果要认可的话,其实也就算是承认了,舍人院的做法是错的,所以,他怎么说都不是———

只不过,鞠咏这边虽然卡了壳,但是,朝中支持舍人院的,却也不止鞠咏一个,很快,便有另一人站了出来,道。

“余校理此言,实在有些夸大了吧!”

“舍人院职在擬制,以往宫中下发旨意,在用印之前收回之事眾多,当初陛下刚刚登基之时,

丁谓欲贬寇准,行挟私报復之事,制书已成,尚可被追回。”

“如今徐復的这道任命,尚未擬制,岂可与已经用印,付送百司的圣旨相提並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