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往事
当年的那件事啊?
王曾捏著杯盏的手微微一停,眼中泛起一抹回忆之色。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道。
“你若不提,我都快忘了———“
程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王曾。
他们二人,也算是多年的好友,都是年少成名,二十出头就高中进士,唯一的不同是,王曾比程琳要大上十岁。
当初程琳入仕的时候,王曾已然是尚书省主客司郎中,知审官院,同知通进银台司,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秀,只差一步,便可身宰执大臣的行列。
原本,这样的差別,二人不应该有什么平辈交情才对。
事实也的確如此,最初程琳和王曾结识,是因为王曾在成为参知政事之后,
向朝廷举荐了一批人才,其中便有程琳,当然,还有如今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吕夷简。
二人因此有了交情,但也无非就是前辈提携后辈的关係而已,谈不上平辈论交,只是有了往来。
原本这样继续下去,程琳可能会拜入王曾的门下,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多久,王曾因受丁谓排挤,被逐出中书,先知应天府,后又知天雄军。
虽然看似官爵並无太大变化,可却一步步在远离政治中心。
那段时间,可以算是王曾任途生涯当中最灰暗的时光,丁谓的权势如日中天,他则是被逐步远徙,眼瞧著要就此坐上冷板凳。
当时,许多被王曾提拔的人都畏惧丁谓不敢声援,但是,唯独程琳敢仗义执言,替王曾说话。
二人的交情也因此而变得逐渐深厚起来。
再后来,王曾时来运转,在先帝病重的那两年被紧急召回,重新回到中书,
程琳也因此开始逐渐受到重用。
但是,程琳的性情和別人不同,他对任途並无太大的执念,而且,某种意义上,他和王曾的性情有些相似,二人心里都有些读书人的清高。
王曾落魄时,他为了报答恩情,肯为王曾仗义执言,但是,等王曾重居高位时,他却不愿意藉此机会,继续逢迎攀附。
而王曾那个时候,说句不好听的,也有些年轻气盛,所以,便和表面上看著能力强,又长袖善舞的吕夷简走的更近。
再后来·—
““.—-当年交子钱庄初设,被紈子弟闹事,最终引发陛下亲自出宫,在之后,外戚刘从德,皇亲赵允熙,枢密使曹利用的侄儿曹,皆被捲入其中。“
“此事最终结果,天球你也应该知晓——“
程琳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当初震动京师,他当然是知道的。
从表面上看,这是几个紈子弟放高利贷,被交子钱庄影响了生意,故而前去闹事。
但是,其背后的隱情,却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要知道,当年,太后虽然第一时间就派皇城司封锁了所有的消息,可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先是刘从德离奇病死。
隨后,赵允熙的父亲八大王赵元儼被召入宫中之后,便抱病在府,这么多年下来,从未踏出过府门一步。
至於曹,被开封府揪出了一大堆罪状,最后判了斩刑,没过多久,枢密使曹利用就被贬出京,彻底告別了政治舞台。
应该说,当时的朝堂上,有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隱藏著极深的隱情。
但正因为这隱情太深,很有可能牵扯到皇族斗爭,再加上对於大多数大臣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利益牵连,所以,也並没有人过多追问。
“所以说,你当初被外放出京,是因为此事?”
程琳皱眉询问,眼神当中总算是多了几分瞭然。
事实上,对於王曾外放出京之事,朝堂上下一直都在眾说纷紜。
有人说,这是王钦若上任之后,在排除异己,不想让王曾这么个刺头继续待在中书当中。
还有人说,这是官家早就有经略边疆之意,所以提前让王曾到延州坐镇,整军以备党项。
当然,也有人猜测,王曾被外放,有可能是受到了这件事的牵连。
相较而言,前两个猜测,更被朝中大多数人採信,而最后一个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始终没有人知道,王曾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係。
如今,他总算是要知道答案了吗?
王曾点了点头,神色不知为何,变得有些低沉,隨后,他缓缓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最终,在各方势力角力之下,便成了这般结果。”
儘管已经料到,这件事背后必定牵扯极深,但是,真正听完整个事件之后,
程琳心中还是震惊之极。
他没想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竟然会是吕夷简,更没想到,其中还牵扯到中书和枢密院的权力斗爭。
看著对面程琳震惊的样子,王曾嘆了口气,道。
“这件事,是我当初动了歪念头,想要更进一步,图谋枢密使之位,故而引起这么一场天大的风波,所以,最后官家和太后將我外放出京,也是理所应当,
我心中並无怨尤。”
“但是,吕夷简—”
王曾的神色微冷,並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程琳却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嘆,他开口道。
“当时的局面,也不能全怪他。”
话虽是如此说,但是程琳自己也觉得,吕夷简的做法有些过分。
毕竟,如果王曾说的没错的话,最开始鼓动王曾去算计曹利用,爭取枢密使一职的,就是吕夷简。
结果到了最后,事情败露,吕夷简却第一时间將王曾推了出去,用王曾来换他自己。
虽然说,这事也怪王曾起了贪念,但是终归··
程琳的心思有些乱,这笔糊涂帐,他也算不清楚了。
站在王曾和吕夷简的立场上,他们的做法都有自己的缘由,但同时,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也都有理由认为是对方的错。
程琳的性情平和,沉吟半天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开口道。
“冤家宜解不宜结,如今此事已经过去多年,王兄你也重回京师,之后大概率,要和吕夷简继续同朝为官,若是爭斗不休,只恐对朝局並非好事。”
闻言,王曾倒是一笑,將面前的空盏当中斟了一杯茶,望著面前微微腾起的热气,轻声道。
“我倒是想好好做事,不与人爭斗啊,可惜,这朝堂之上,又有谁能真的独善其身呢?既然有人出了招,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