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南北宰相
程琳默然不语。
这几日京中各种消息不断,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或许是有心,又或许是无意,但是总归,王曾回京那天,在紫宸殿中的奏对,如今在朝堂上都已经传开了。
一念至此,程琳不由感到有些头疼。
以他的性格来说,其实是不太愿意趟这趟浑水的,所以,才会迟迟没有来见王曾。
但是没想到,王曾竟然主动给他下了帖子,这让他不来也得来了。
另一边,看著程琳的神色,王曾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略一沉吟,开口道。
“你放心,如你所说,过往之事都已过去,我不会再继续追究,这十几年在边境守关,我对朝堂诸事,也有了许多新的看法。”
“这次回京,我是带著一片为国之心而来,我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斗人的。”
有了这番表態,程琳倒是略微放下了心他也算了解王曾,是个极重信诺之人,虽然说,如今他和吕夷简之间有了这样的过节。
但是,王曾既然说了,他不会和吕夷简之间掀起党爭,那么,他就一定能够做到。
既然如此·——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程琳抬起头,沉声问道。
这世上之事,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虽然说,他们二人颇有私交,但是,在这个当口,王曾急著下帖子將他请来,必然是有事相求。
而程琳来了,实际上也便说明了他的態度。
见此状况,王曾哈哈一笑,很快便收敛神色,正容道。
“近日京中流言,你想必也听闻了,中书奉圣命擬定爵位新制,这本是好事,但是,在此次授爵当中,他们却將並无战功的文臣大肆授爵,而將浴血战场的將领们放在最末。”
“如此无耻之举,我断不能坐视!”
程琳看著如此认真的王曾,颇有几分讶然。
流言他虽有听闻,但是,对於其真实性一直颇有怀疑。
原因也很简单,中书所谓的赏赐名单,虽然荒唐,但是,其政治意义显而易见,这样的名单,肯定是无法通过的,可要反对,也得是枢密院来反对。
王曾一个文臣,怎的当起这个急先锋来了?
沉吟片刻,程琳道。
“中书如此做,的確不太妥当,不过,若我所得的消息不错,王兄你的主张,是不是也激进了些?”
其实打心底里来说,程琳也很清楚,王曾为什么会提出这般主张。
中书这次做的也的確过分,简直就將要打压武將给写在脸上了,就连朝中的一些御史,也觉得中书太过不公。
虽然说,大宋的风气就是崇文抑武,但是,崇文抑武是一回事,赏罚不分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同样的,反过来说,將爵位和战功完全掛鉤,也让程琳觉得,实在太过激进了。
毕竟,如此一来,得罪的可是一大批人。
“激进吗?”
王曾沉默片刻,但是很快,態度就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摇了摇头,道。
“天球,我没记错的话,你家乡在京西路对吧?
程琳一愣,不明白王曾为什么提起这个,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道。
“京西路永寧军博野县,说起来,我也有数十年没有回去过了———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一旦踏入仕途,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程琳並非无情之人,提起此事,眼中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缅怀之色。
“博野县,毗邻吐蕃与党项,乃是军州所在,天球你既然出身於此,难道不清楚,边军对於边境百姓的作用吗?”
王曾眸光一闪,开口言道。
这才是他这次请程琳来的目的。
虽然別人不清楚,但是,王曾和程琳相交多年,非常清楚,程琳和其他的文臣相比,他实际上並没有那么重的轻武观念,只不过程琳性格稳重,並不会特別展露这一点罢了。
之所以会这样,原因也很简单。
就是刚刚王曾说的那样,出身!
大宋从立国以来,太祖,太宗年间,不管能否成功,都在不断的试图收復失地,直至先帝在时,仍然没有放弃努力,虽然结果不太好,但总归方向上是积极的。
可是,从渲渊之盟后的数十年来,整个朝堂的风向却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从先帝到朝堂上的群臣,都开始转向以和为主,被虚假的歌舞昇平所蒙蔽,
丧失了进取之心,甚至於,之前的王曾,也在此之列。
所以,当王曾来到延州,切身感觉到边防的严峻性之后,他就一直在考虑,
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变。
除了渊之盟构建出的假象,和先帝一战失败之后的颓废,难道就没有別的原因了吗?
答案是有,而且是极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在朝堂重臣的行列当中,南人越来越多,北人越来越少。
歷数大宋开国以来的宰相,从开国时的赵普,到先帝时的寇准,基本上都是北人为相。
因为他们出自北方,其家乡大多数都和边境相近,所以,哪怕是不为了国家著想,仅仅只是为了自己能够叶落归根,不至於等自己死了之后,发现家乡变成了辽国或者是党项的地界,也会竭力主张向外扩张。
毕竟,边境向外扩一分,他们的家乡就安稳一分,所以,这些宰相基本上都是主张收復失地的。
直到先帝登基之后,开始重用王钦若,丁谓等一干南人,他们出身於江南富庶之地,对边境的严峻性,根本就没有切身的感受,所以,自然会觉得,只要不打仗,什么都好谈。
所以,王曾这次將程琳请过来,的確是因为他需要帮手来解决眼前面临之事,但也不单单是因为如此。
不出意外的是,他这番话说完之后,程琳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片刻之后,程琳的面色有些纠结,但最终还是摇头道。
“朝廷对於边军,从来不曾忽视,我虽不曾执掌三司,可也知道,朝廷岁入,每年有大半用於养军。”
这就是典型的自欺欺人了。
王曾摇了摇头,觉得有必要让程琳不要再欺骗自己,好好认清一下现实。
“不错,朝廷每年的军费,的確在逐年增加,甚至於,还有朝臣因此觉得,
朝廷养军太费,提议要裁减军队。”
“可是,天球你当真觉得,这些军费都用在禁军的战力提升上了吗?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我大宋此前的战事当中,为何会屡战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