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完美的宰相?
是因为他要做的事,和官家要做的事一样!
不得不说,李迪还是有见地的。
他的这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吕夷简原本对整件事,还带著的一丝朦朧之感,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大宋的政治制度,实际上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制度。
一方面用群相制来分割宰相的权力,使其不能威胁到皇权,另一方面,却又鼓励垂拱而治,將军政大权下放。
作为大宋的宰相,所谓礼绝百僚,群臣避道,是写实而非夸张。
这就导致了,在许多时候,宰相实质上是能够在某些政务上替代皇帝的意见的。
当然,这也离不开大宋的皇帝本身倚重宰相的缘故。
所以,实质上来说,整个大宋的中枢核心其实是两个,皇帝和宰相,加在一起,才能真正实现对朝政的彻底和万全控制。
李迪和吕夷简怎么也算在中书多年,对当今官家是有所了解的。
今上和前几代先帝不同之处就在於,他对於垂拱而治没有一丁点兴趣,相反的,如今这位陛下,更喜欢事必躬亲,口含天宪,
如此一来,势必就导致了,皇帝和宰相之间的矛盾。
这一点,其实早就已经出现趋势了。
仔细回想起来,从最初的丁谓,到后来的冯拯,他们虽然离开朝堂各有缘由,但是,其原因追根究底,都和官家脱不开关係。
只不过,丁谓太过愚蠢,將事情摆到了明面上,而冯拯则更有政治智慧一些,儘量避免让他和官家的政治理念分歧產生实质性影响。
但即便如此,冯拯也始终难逃离开朝堂的命运。
而隨著冯拯离去,王钦若上位,中书和皇帝的关係,也迈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王钦若此人,向来没什么风骨,先帝在时,他就以諂媚著称。
他继任宰相,虽然是太后提拔的,但是,后来成为首相,却是官家的意思。
其实,从这一点上,就很明显了。
官家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中书,所以,他选了王钦若。
而这位王相公,也確实没有让官家失望,这些年来,在诸多朝事上,不说是唯唯诺诺,但基本上没有和官家的意思相违背过。
甚至於,大多数情况下,当中书的其他人有意见的时候,王钦若充当的还是一个调停人的角色。
可以说,从官制改革,到如今的宥,绥战事,没有王钦若的鼎力支持,这些朝政绝不会这么顺利。
所以很大程度上,这也是王钦若即便在临走之前,耍了不少小心思,但仍旧能够体体面面,加官进爵的致仕而去的原因。
对待有功之臣,官家总是会多几分宽容的。
但是,王钦若这样的人,会是官家心里真正想要的宰相吗?
如果换了以往,那么,李迪和吕夷简对这个问题,怕是不敢做出肯定的回答。
可现在,他们能够斩钉截铁的说—.....不是!
王钦若和官家之间,更多的是主导和諂媚的关係,官家指东,王钦若就往东,官家朝西,王钦若就跟著转头向西。
这样的宰相,如果换了一个恣意隨性,或者是独断到极点的皇帝,肯定是喜欢的。
但问题是,今上虽然有决断,却並不独断,
王钦若的好处是,他能够保证自己时时刻刻紧跟官家的步骤,但是同时,也失去了作为宰相,
为皇帝提出独立意见,甚至在必要时候予以纠错的作用。
所以,王曾出现了!
作为今上登基后的第四位首相,他没有丁谓的跋扈,也不像冯拯一样保守,继承了王钦若在大事上和官家保持一致的作风,同时,又不像王钦若一样没有主见。
这样的宰相,恐怕才是官家真正想要的。
一念至此,李迪不由嘆了口气,到了现在这一步,他总算是明白自己输在什么地方了。
若他的这番推断都是真的的话,那么,这一局的確输的不冤。
毕竟,单论政治理念而言,他的確没有办法,做到和官家完全一致。
若是让他来当首相,势必会让中书和宫中再起矛盾。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吕夷简所说的,王曾没有將他们放在眼中是什么意思。
这话不是在说王曾目中无人,而是在说,王曾如今的著眼点,恐怕早就已经不是简单的朝局斗爭这么简单。
他和官家一样,已经做到了著眼天下之事。
不出意外的话,自此以后,王曾便是官家最得力的臂助,会为接下来的改革,乃至是宋和党项,和契丹之间战事,起到巨大的作用。
但是“坦夫,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沉默片刻,李迪开口,语气有些复杂。
吕夷简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迪指什么,但是,这话题太过敏感,以至於哪怕此处只有他们二人,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见此状况,李迪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眼神当中变得有些忧虑,道。
“若王曾真的是得了官家授意,那么,近段时间以来,他在朝堂上的表態,便都是官家的想法。”
“可是—.“
话至此处,李迪也有些犹豫,但是,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还是道。
“可是重文抑武,乃是国家安定之本,言路通畅,更是保障政治清明的手段,如今王曾先是要將爵位制度全归於武將之手,更是帮著官家打压言路,如此下去,我恐怕迟早会出问题的。”
吕夷简闻言,心中不由一阵苦笑。
这些事,他当然也看出来了,尤其是关於言路这边,
当明白王曾实际上是在政治主张上和官家一致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仅仅是爵位改制一事,
就连这次的巡边御史,也是这君臣二人默契配合的结果。
巡边御史,表面上来看,是让御史到边境体察民情,纠察不法。
但是,如果拋掉一切中间环节,仅仅从结果来看,朝中言官最精锐的领头人蔡齐,连带著將近三分之一的言官,都被打发出了京师。
虽然说只是临时的,可如此一来,言官在朝中的声量必然会大大减少。
程琳被调走,换上了孙爽这个垂垂老矣之辈,蔡齐一走,御史台就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而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发生的悄无声息。
就连吕夷简自己,在此之前,也只觉得,这都是王曾回京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掌控朝堂而做出的应对。
这般不著痕跡,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看来,接下来朝堂之上,又要变成多事之秋了———“
良久以后,吕夷简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的感嘆了一句,二人相对无言,心中却又同时藏著千言万绪,怎一个复杂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