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的那天, 天气好得过分。
天空湛蓝没有一抹云迹,阳光灿烂到刺目。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插曲, 乔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郁则珩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在工作人员盖章后,各自拿过离婚证, 同时走出民政局, 背道而驰,各自上车,只留给对方一个清冷卓绝的背影。
拍卖行乔殊交给宋悦,她跟她这么久,早已能独当一面, 她跟乔家没有任何关系,之后暂停跟乔家业务关系往来, 将拍卖行独立出来,没人比她更合适。
南湾属于她的物品, 有专业的搬家团队整理打包, 乌泱泱十几个人也花一整天时间, 她才惊觉这两年买了不少东西, 大包小包装上车, 搬去她另一套空置的房产,她先在澳洲住下, 之后会由宋悦寄来部分物品。
家里的阿姨佣人是乔殊请的,郁则珩未必会接着用,楚姨想要跟她一起去澳洲,其他阿姨多给三个月薪资, 秦叔年纪大了女儿也在国内,他拿了遣散费,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她考虑到所有因为这场变故而无辜受到影响的人,给足了补偿。
至于跟郁则珩财产分割问题,离婚协议写得清楚详尽,剩下细节跟具体执行有双方律师,乔殊没有要南湾那套房子,要部分等值的基金跟股票。她没有要更多的钱,属于她的一分不少,不属于她的,她一分没要。
乔殊飞往澳洲一个星期后,乔郁两家才知道他们离婚这件事。
首先找来的是乔开宇,乔殊联系不上,他来南湾见到郁则珩,整栋房子是毫无生气的寂静,跟他前段时间来的景象完全不同,门窗紧闭,无声无息,敲门无人应答,他打电话给郁则珩,半分钟后,二楼窗户窗帘被唰地拉开。
窗帘后,是张冷白阴郁的脸,垂着眼睫看不出情绪。
乔开宇怔愣一秒,确定是郁则珩无疑,他伸手示意:“则珩?”
窗帘再度被拉紧,过一两分钟,门被打开,郁则珩走出来,高大的身形挡住他向里探寻的视线,他趿着拖鞋出来,声音冷淡:“有什么事?”
乔开宇握着手机:“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给小殊打电话也没人接,我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家里长辈都很关心你们,小殊为什么去澳洲,你们之间没什么事吧?”
郁则珩沉默不语。
“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总要给我一个交代。”乔开宇被怠慢,他颇为不满。
“交代?”促狭的冷笑响起。
郁则珩往前一步,他个子高大,沉郁的五官跟漆黑的眸光,都极具压迫感,有件事乔殊说得很对,离完婚,乔家跟他毫无关系,他用不着给任何好脸色,他说:“我想应该是你们给我一个交代。”
乔开宇追问:“你们真的离婚了?”
郁则珩不厌其烦地回:“别再拿这种事来烦我,你们乔家跟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话说到这种程度,乔开宇也明白,离婚是真的,他想到乔殊,平日虽然骄纵任性,但对老爷子的话一向言听计从,这次,竟然擅作主张真把婚离了。
他们离婚,对乔郁两家都是沉重打击,乔开宇困惑又焦急:“到底是为了什么,好好的怎么说离就离了?”
回应他的是沉闷的关门声。
“……”他皱眉,从未在得到过这种冷遇。
乔开宇犹豫再三,将消息告知给乔振凯,毫无疑问掀起惊天海浪,但乔殊已经想到结果,人早已经飞去大洋彼岸,她应该换了联系方式,无人知晓她的行程,她抛下一颗惊雷,再消失的无影无踪,结果是其他人忙着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
再找来的是江文心,郁则珩开门让母亲进来,江文心敏锐感觉到家里清清冷冷,像是样板间,郁则珩只说他跟乔殊的确已经离婚,再问是谁提的离婚,什么原因,他三缄其口,问不出一个字。
江文心欲言又止,又觉得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子,让他不如搬回家住。
无可奈何,乔郁两家长辈见面商议,对外保守秘密统一口径,现有的合作继续,只是谁都清楚,之后的利益共同体再难维持。
郁则珩搬去次卧。
因为乔殊长时间霸占浴室,他洗漱物品基本放在次卧客卫,他不用再忍受柔软床垫,丝滑冰凉的床单,也不会有人霸道地开一晚上灯,她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公主病,随着她的离开,再也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郁则珩计划在离婚后当天飞去下一个赛点加拿大,临飞时取消行程,待了一个星期左右。
他遣散家中佣人厨师,房子里除了他,再无其他人,鲜花不再每日更替,离婚当天的花早已经枯萎发黄,浸泡在水里的根部发出难闻的气味,他叫来保洁,全屋清洁,跟枯花一并消失的,还有空气里总飘着的那股甜腻的气味。
很奇怪,原来房子也像是生命体,乔殊离开后,像是被拔掉根部,眼前一切都在凋零枯萎。
郁则珩是在入睡时,听到外面的动静。
他起身透过窗户,看到一个半蹲的身影,拿着锄头在栽种东西,夜色里看不清人脸,只有一个绰约身影。
郁则珩记起那位叫林叔的园丁,跟阿姨一样,他给了遣散费。
户外的灯光忽然亮起,一直沉默侍弄花草的林叔吓了一跳,他回头,看见一个身影朝自己走来。
是房子的主人。
林叔拿着把花园锄头,手里都是泥,他看清对方脸,一张脸憋得通红,他不善言辞,支支吾吾地解释他来是因为前段时间买的花种嫩苗还没种完,放任不管堆在那,会烂掉,那样就太可惜。
郁则珩嗯一声,没有责备他擅自闯入,脸上没有韫色,他走进花园里,泥土的土腥气跟花草浓郁味道混合,林叔脚边堆着花苗:“不用管我,你继续。”
林叔迟疑几秒后蹲下去,他挖开泥土,将花苗根部埋进去。
郁则珩看到一排栽种的洋葱,插在土里的卡片写着字,他走过去,随手拿来看——乔殊的花,请乖乖长大。
字迹娟秀清丽。
林叔余光瞥见,突然开口道:“那是小小姐的花,她亲手种的。”
郁则珩将卡片插回去:“这是什么花?”
林叔回:“这是阿弗雷,来年就会开出很漂亮的花,再过一个月就能开花,可惜小小姐看不到了。”
郁则珩抿下唇。
“我在这里做两年,刚来的时候我很小心,小小姐看起来很漂亮但也很不好相处的样子,我怕我做错什么被开除,但实际上,这两年是我做得最开心的两年,小小姐她人很好,心善,也大方,也是因为小小姐,我才能种出那么多品类的花,她不在乎价格,只会问好不好看。”
林叔小心谨慎,余光里,郁则珩并没露出不悦神色,他也就大胆地说下去:“去年我家孩子做手术,小小姐知道后,给我批了半个月的假,又介绍医生,安排病房跟手术,像这样的事很多,我们都清楚,只要有事,去找小小姐,她准能帮忙,节假日,甚至生日,都会收到礼物,有时候真感觉像一家人。”
“我其实挺舍不得的,人可以走,但是这些植物扎了根走不了,如果您放心的话,我可以时不时回来照看花草,不要钱,就当谢谢小小姐这两年的照顾。”
郁则珩沉默地听完他的话,他知道这里面不掺杂半句奉承假话。
乔殊是这样的人,她对身边的人总怀抱着匪夷所思的热情,她体贴善解人意,平易近人,说话时会注视对方眼睛,脸上总带着令人愉悦的笑容,就好像,在她面前能得到她的关注,是那样欢欣鼓舞。
她对每个人都很好,像太阳或者月亮,她的光平等照拂着他们。
这些人里唯独,没有他郁则珩。
乔殊当然也会有阴暗面,她的脾气她的挑剔傲气,她的口蜜腹剑,信手拈来的谎言,她的算计她的利用,全都用在他身上。
他默许纵容她的恶劣,她的卖弄,他心知肚明,任由她藉由自己到达各种目的,换来的是什么?
是欺骗,是愚弄,是背叛。
当天的怒火并非无中生有,直到现在,也未完全平息。
良久的沉默让林叔以为自己惹对方不开心,他不安地握紧锄头,小声为自己解释:“抱歉,郁总,我今晚种完这批花苗就不会再来打扰您。”
“你留下来吧,像以前一样,工作时间照旧。”
林叔连声道谢:“谢谢郁总,您放心,我一定会像以前一样,不会有一丝一毫怠慢。”
“时间不早,早点回去。”丢下这句,郁则珩走出花园,重新踏上楼。
—
郁则珩跟乔殊离婚,最伤心的人是郁明芜。
她从小到大跟两个哥哥生活在一起,曾发疯许愿想要一个姐姐,乔殊的出现,弥补她的遗憾。
乔殊对她很好,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不输电视上光彩夺目的明星,乔殊会带她去逛街,会给她挑漂亮的衣服包包跟首饰,跟她在一起很舒服,明明相差六岁,却像同龄人,什么都能聊,哪怕再离经叛道的想法,她第一时间也不会给予否定。
郁明芜同样生气,谁都不知道他们突然离婚的原因,但她坚信自己哥哥做错事,因为他,她失去了嫂子,不能再像以前给她打电话聊天。
郁则珩这两天搬回家里住,他闻言皱眉,声音极为冷淡:“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们仍然可以联系,我没有要求你因此跟她断绝往来。”
“但嫂子换联系方式,她没有告诉我,她不会再理我。”郁明芜声音里满是委屈,她成为他们离婚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