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未来
送走了刘娥,赵禎的情绪总算是安寧了一些。
只是心中,总不免多了几分惆悵。
皇帝是个孤家寡人,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这么深刻的感受。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
既然当了这个官家,有些事,总是要承受的。
“来人!”
负手而立,赵禎重新恢復了往日的从容。
“召翰林学士,擬制。”
时间忽而过,原本因宫变一案动盪不安的朝廷,也渐渐恢復了平静。
政事堂当中,吕夷简像是平常一样点卯坐堂,拆开了一包此前宫里御赐的茶叶,心中的思绪,却早就不知道飘向了何处。
就在半个月前,关於宫变一案的处置结果尘埃落定。
主谋王曾,曹瑋判斩立决,中书,舍人院,枢密院,三衙十七名涉及偽造旨意,违制调动禁军者,判秋后问斩,另有十三名官员不知內情,判流放边州为奴。
当夜值守皇城的一干禁军將领,也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降职,杖责乃至是流放的处罚。
而眾人最关心的,关於主谋三人的家族连坐,官家破例网开一面,不诛九族,只將其府中三代男丁判斩刑,其余人等流放成边。
这样程度的判罚,可谓是整个大宋立国以来的第一大案了。
从內心来说,吕夷简是觉得判的有些重的,至少王曾等人的家人,还是应该留下一条性命。
然而,这道旨意是官家乾纲独断,亲自下达的,朝中虽然有人不满,但是,
却也不敢上奏劝諫。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件震动整个朝野的大案,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无论涉案之人的身份有多高,但是,当他们有了结果的那一刻起,就会被人迅速遗忘.官场之上,向来如此!
如今眾人关心的是,接下来的朝廷格局,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吕夷简。
儘管如今的朝中,对於他能成为新的宰相呼声很高,但是,吕夷简自己却反而並没有那么大的把握。
因为他很清楚,对於当今的这位官家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想想连杀两宰相一枢使的魄力,哪怕是因为谋逆,恐怕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尤其是经过了这次宫变之后,官家对於新任宰相的人选,必然会更加的慎重。
吕夷简甚至心中有些疑虑,或许,这个时候朝中都对他眾望所归,也不是好事?
心中这般想著,外间舍人忽然敲了敲门,走了进来,道。
“相公,宫里有旨意传来,命开国侯狄青,为新任枢密使,加侍中之衔。”
说罢,舍人拿出了一份旨意的副本,递了上来。
吕夷简扫了一眼,先是有些异,隨后便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狄青虽然年轻,但是,在北伐之前,他就已经是三衙管军之一,这次北伐又积攒了不少功劳,再加上这次救驾之功,成为枢密使,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只是如此一来的话..—·
吕夷简眉头微拧,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於是,他很快就下了决定,从手边翻出了一本早就擬好了的札子,递了出去。
“送去宫中,呈交陛下御览!”
很快,福寧殿中,赵禎看著眼前关於北伐大军封赏的札子,眼神当中,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个吕夷简,还真是一条油滑的老狐狸。
和此前的方案不同的是,这次呈递上来的札子,提高了狄青,康继英等一干武臣的爵位封赏,並且还加了其他的特恩,倒是原本属於范仲淹,夏等人的爵位,被降了一级。
隨手批了一个准字,赵禎拿起身旁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拜相制书,思索了片刻之后,却又重新放了下来,將目光转向了自己面前的另一份札子上。
“蔡齐到了吗?”
他又重新看了一遍,隨后开口问道。
侧旁的张从训连忙答道。
“回官家,蔡御史已经在殿外候旨了。”
这次北伐,有另一支不显眼,但確实出了很大力气的力量,就是御史台。
当初赵禎把这帮人打发出去,是为了让他们不要影响北伐,但没想到的是,
还真有了不错的效果。
只是·.
按了按手上的这份札子,赵禎的眉头又了起来,这个蔡齐,还真是给他带回来一份『大礼』啊!
“让他进来吧。”
吕夷简有些疑惑。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他看著和自己一起的来的这一帮人。
钱惟演,晏殊,程琳,范仲淹,韩琦这算是个什么组合?
要说有什么大事需要中书商议,那其他的这几个又是什么意思?
而且,他好像没听说,最近有什么需要召集中书共同商议的大事啊“
“臣等拜见陛下!”
进了殿中,吕夷简飞快的打量了一眼,却见殿中已经多了一人,正是前两日才从边境赶回来的侍御史蔡齐。
“平身吧。”
赵禎坐在御座上,轻轻摆了摆手,隨后,他看了一眼蔡齐,道。
“今日有事要和诸位卿家商议,具体详情,便由蔡卿家来说吧。”
“臣遵旨。”
蔡齐拱手领命,隨后,转向了在场眾人,道。
“诸位,我御史台奉陛下旨意,前往边境巡查,这一年多以来,见到了诸多不平之事,此前北伐在即,我等为了不影响北伐,故而一直未提,但是如今北伐已止,天下安泰,我等便不得不言。”
这一番话,让在场眾人都不由打起了精神。
有些常在中书的大臣浑身一震,似乎是想到了自己之前看到的某份奏疏,当下,便神色有些复杂。
蔡齐的话在继续:“眾所周知,我大宋与前代不同,不抑兼併,歷代大臣都以为,兼併土地,乃是为国守財,然而我等此次巡查各处,却发现事实並非如此。”
“各地士绅田连阡陌,而贫苦百姓,却往往无立锥之地,一旦遭遇灾年,则食不果腹,往往被迫卖儿女,最终揭竿而起,长此以往,我大宋基业,必將毁於一旦。”
“故而,我御史台眾人,今日联名奏请陛下,重定田制,清丈天下田亩,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话到最后,蔡齐的声音慷慨激昂,转身朝著上首皇帝的方向俯身而拜。
与此同时,听完了他这番话的在场眾臣,心中也纷纷都震动起来“
田制与农民,这是自古以来,歷朝歷代都躲不过去的一个问题。
宋朝不抑兼併,其中有著十分复杂的原因,
因此,在蔡齐这番话说完之后,殿中顿时就引起了一阵议论之声。
“陛下明鑑,我朝由制乃太祖年间更定,如今运行多年,並无差错,若是贸然禁止百姓买卖田地,恐怕会引起百姓不满,还请陛下三思。”
沉默片刻之后,晏殊率先开口,持保守的意见。
隨后,程琳和钱惟演,也表达了类似的態度。
然而,他们刚刚说完,一旁的范仲淹就站了出来,反驳道。
“旧制是旧制,以往时候,朝廷不抑兼併,是为了收取更多財税,更是因为,有辽夏两方威胁,不得不將大多数精力,都放在防御北境之上。”
“但是如今,陛下圣德昭昭,一除我大宋积弊,革新旧制,更是收復燕云,
扩我大宋版图,令朝廷上下焕然一新,如今局势早已大变,旧制难免有弊病之处,理当革新!”
隨后,韩琦也站出来,道。
“不错,以往时候,我大宋禁军,多出自刑徒之人,但是如今,军制已改,
禁军从良家子中选拔,既是如此,那么,便当以田制为基础,隨意买卖田制,必然导致黄册混乱,而黄册不定,兵役难齐。”
“如今燕云已復,我大宋北境正是需要诸多兵力镇守之时,若不革新田制,
何来的这么多兵力?”
两个新生一代的力量在此事上態度坚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激进,一时让在场眾臣有些无言。
赵禎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了最前头的吕夷简身上。
“吕卿家觉得呢?”
“臣以为—”
吕夷简目光闪动,心绪有些复杂。
在中书多年,他当然知道,蔡齐的这份奏札份量有多重。
大宋立国以来,向来不抑兼併,各种士绅地主乃至商贾,实际上才是地方实际的掌控者。
这些人往往兼具多重身份,不仅在地方上,甚至是在官场当中,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要抑制兼併,无异於在对他们开战。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將是比北伐要更加艰难十倍百倍的事,不仅成功的难度极大,而且稍有不慎,便將是身败名裂之局。
退,还是进?
罕见的,吕夷简的心中也產生了一丝动摇。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退,哪怕是因此而丟官弃爵,也最好不要掺和进这种事情当中。
但是感受到年轻官家灼灼的目光投来,吕夷简心中不知涌起一股什么样的情绪,
鬼使神差的便开口道。
“臣愿协助陛下,主持更定新田制!”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顿时为之一惊。
然而,上首的赵禎却朗声笑道。
“好!”
一场奏对结束,眾人的心绪都有些复杂,看著吕夷简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晦暗不明。
然而,吕夷简此刻,心中却更多了几分坦然。
几乎就是在眾人回到政事堂的同时,传旨的宦官也隨之而来。
“..—-统和庶工,运理群物,惟时元弼之重,以承上天之休,咨合谋,诞告列位参知政事吕夷简·可特授尚书左僕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礼部郎中,延州知州范仲淹——可门下侍郎,参知政事——..吏部郎中韩琦—可尚书右丞,参知政事”
“侍御史蔡齐—.可御史中丞,加礼部尚书—”
一连串的任命下达,既在情理之中,也在预料之外。
吕夷简成了新任的宰相,但是,却並没有新的次相產生,包括眾人都觉得希望颇大的钱惟演,都仍旧只是参知政事,倒是两个年轻一辈的范仲淹和韩琦,率先进入了中书当中。
直到听到了蔡齐的名字之后,眾人顿时反应过来,或许,刚刚的那场奏对,
恰恰是官家的最后一场考验。
但是,反应过来之后,眾人却心绪各异,並没有多少后悔的感觉,因为这一次的相位,可不一定意味著权力,更意味著不知何时就会粉身碎骨的深渊。
“陛下,旨意已经传下去了。”
夕阳如碎金般洒在了城墙上,赵禎一身大红色玉带宽袍负手而立,在他的面前,是繁华的汴京城。
然而,当身后渐渐归於寂静,赵禎的身旁,却只有风声偶尔在耳畔响起。
他募得想起那一天,耳边豪哭阵阵,他被莫名其妙的推上了少年帝王的路上。
一切恍如昨日,但是,他却早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抬头看著天边火红的云彩,赵禎的心绪忽然变得无比平静。他莫名想起了佛家的一句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世事或许虚幻,但那又如何?
不论过去怎样,现在的他,已亲手开创了一个时代,而接下来,同样又將是另一个新的时代,即將开始。
迎著风声,赵禎向前迈步而去,平静而坚定。
远处夕阳渐落,將人影拉长,一如结束之时,却又像是新的开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