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里每个字都在诉说着这个可怜女人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女人原名蔡红, 家是南乡市人。
十七岁被家里亲戚带到北城,美其名曰给城里人当保姆,实则亲戚转手就把她卖了。
买家就是周老头, 而她是被卖给周老三当名义上的妻子。
之所以说是名义上,那是因为周老三喜欢男人, 而且在外头已经有个相好。
光是读到这儿, 肖木看向周家人的眸光已经被愤怒所包围。
“那周老三这两孩子……”高明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眼睛陡然睁大。
周老头和周建国他妈此时才发现公安手里拿着张纸,忙不迭询问:“是不是小红留了什么遗言?我们是她爸妈, 让我们看看!”
“你们不配!”陈蕴说完话, 嘴唇紧绷成条直线,转身又低声跟肖木说了句:“小心人跑了。”
已经看到后半截的肖木胸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已经烧到了眼底。
“派几个人来看着这两个畜生!”
指挥了四人看住摇摇欲坠的周老头, 再派两人去看住躲进周老头屋里的周老三。
“你看看吧!看完给大院里的邻居们念念。”肖木一目十行看完,又把遗书递给高明:“这是蔡红同志的遗言。”
高明继续看了下去。
被卖到高家的蔡红以为装聋作哑服侍好周老头两口子的话, 这日子总也能勉强活下去。
殊不知她从那一刻起真正掉入了地狱。
周老头知道儿子喜欢男人不可能跟儿媳妇同房, 于是趁天黑摸进屋里玷污了蔡红, 还用在老家守寡多年的蔡母作为威胁让其闭嘴。
一次两次老婆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老头的胆子也逐渐大起来,竟然直接把人叫进他们屋里……婆媳共同伺候周老头。
先前也是受害者的老婆子后来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加害者。
他们白天领着蔡红出门, 对外说是给儿媳妇找了份活,实际在某个人龙混杂的地方租了间屋子。
儿媳妇被迫接客,两个老畜生则成了皮条客。
直到蔡红怀孕,这种接客的行为才停止, 而等她生下女儿后……噩梦又再度上演。
“直到怀上第二个孩子,周老头说只要生下的是儿子我就不用再出去接客……”周明一字一句地念着遗言上的字。
高铁军愕然,整个院里的人都露出惊恐而又愧疚的复杂表情。
看似老实好说话的周老头两口连畜生都不如,而他们与蔡红就住在同个院子里竟然没发现周家的问题。
或许其中有人发现了些端倪, 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点出来。
直至今天蔡红自杀……让他们陷入久久的愧疚之中。
高明继续念了下去。
没出月子蔡红就发现孩子有问题,那时的她没有惊恐没有害怕,而是隐隐觉得解脱的时机终于到了。
前些年求院里的小孩偷偷教她认字,本来是为了远走高飞所学会的那些字却成了控诉周家人的唯一途径。
而压死蔡红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来自周老三。
他将相好以表弟之名带入了家里,两人不仅在家里举止亲密,还在蔡红坐月子的屋里做些恶心人的事。
周老三没有加害蔡红,却对父母的行为视而不见。
自杀前两周,发生了两件事。
周老三相好当着大女儿的面了蔡红,不知道家里情况的女儿将这件事告诉了周老三。
周老三不怪相好,却将矛头对准了蔡红母女,转头对女儿一通毒打后让老娘将女儿卖了。
“我前几天还问周老头,他说孙女去外婆家玩。”有人眼眶通红的回忆:“我回家还和老伴说周老头肯定是因为生了孙子才送走孙女。”
可谁都没想到,周老头竟然是将人卖了……
女儿卖了,儿子就甩给高家。
蔡红得知女儿被卖当天晚上就想过将周老头一家都杀干净,可事到临头这个软弱的女人却最终选择了自杀。
她就这样死了……不再想遗言能不能被外人看见,不期望禽兽得到应有报应!
至少死亡前那一刻她解脱了!
也许死前将遗书放到身边就已经是最后一搏,因为蔡红相信周家人哪怕发现她死了也不会轻易靠近。
也许上天有眼,陈蕴先发现她的死亡,也看到了那份遗书。
期间不管周老三表现得如何伤心,周老头和老婆子怎么哭天抹泪都没表现出半点异常。
直到肖木到来,遗书成了指证这几个禽兽的证据。
遗书末尾,蔡红提到了被卖的女儿以及……周建国和高兰
这两个名字的出现让众人有些意外,甚至有人以为周建国也参与过迫害蔡红。
其实陈蕴看到这里时也如此以为。
但信里末尾却是蔡红对周建国的感谢,谢谢他是周家唯一关心过自己的人。
周建国心里清楚周老头偏心有本事的老三,所以平常很少回周家,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一无所知。
周建国只是看蔡红瘦得厉害,私下里让高兰买了不少营养品送过去,虽然最后那些东西都进了周老三相好的肚子里 。
蔡红希望周建国能去看看侄女过的如何,如果日子能过得下去就不用管,要是没遇到好人家,那请帮她换个好去处。
攒了一辈子的钱就当她留给女儿的唯一东西。
最后一句……要是遗书被周老头看到,那就咒他们永世不得好死。
至此,蔡红悲惨的一生落笔。
哪怕再听一遍,陈蕴还是觉得唏嘘不已。
各人性格不同,蔡红明明有许多能逃脱地狱的机会却因为懦弱而错过。
人都死了……说对与不对还有什么意思。
“把人都给铐了带回去!”肖木跟众公安一摆手,又转身搂住高明肩膀:“信里还提到了周建国和高兰,我也得请他们去一趟局里,你别怪我。”
“哪能。”高明勉强笑笑,又跟着叹了口气:“等处理完这件事咱们再好好聚一聚,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两人匆匆话别。
肖木带着周家以及蔡红的遗体回公安局,襁褓中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的孩子也被抱回了公安局。
陈蕴没想到才来北城两天就发生了那么多事。
还没习惯胡同口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也还没倒过痰盂,高家连带着她就成为了整片胡同的话题中心人物。
周建国从公安局回来后整个人受到了重大打击一病不起。
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脸色才终于有了些血色,能勉强扶到门口坐着晒会儿太阳。
而半个月后关于蔡红案的判决结果也相继出来,就连被卖的蔡红女儿也找到了大概去向。
周老头犯罪、逼迫妇女罪、虐待罪、买卖儿童,数罪并罚判无期徒刑。
老婆子判刑十五年。
至于周老三,将卖女儿的罪名全推到了老娘身上,老婆子也一口咬死是她和老头子卖的孙女……周老三被无罪释放。
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周老三已经没脸在胡同里继续住下去,听说被放回来当天就张罗着要卖房子。
周建国既没有任何反应,也没上周家看过一眼
不管卖房,还是卖房的钱被周老三相好骗走,最后周老三南下打工至此失去消息。
从前最在乎的钱没有让周建国高兴,最相信的周老三也没让他眼底起任何波澜。
直到……这天。
周建国忽然敲响了陈蕴和高明的屋门,同来的还有高铁军和高兰。
陈蕴来开门,看到几人有些奇怪。
晚饭时高铁军还乐呵呵地跟高明说下午带孩子们去钓鱼,高念平一杆子甩下去就勾条大鱼,可羡慕坏了旁边空杆大半天的大爷。
晚饭吃得就是祖孙几人的成果。
饭桌上周建国埋头吃饭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怎么倒是吃完饭还专门来了他们屋里。
“二嫂。”周建国沙哑着声音叫人,陈蕴好像还是头回听到他这么叫,高兰也在后门叫了声:“二嫂。”
“出什么事了?”陈蕴只想到这种可能。
“我们有事想跟二哥说。”周建国说。
“进屋说。”陈蕴把门拉开,让几人相继进屋才合上了门。
屋里经过大半个月的置办,早已变成了另一幅摸样。
左边靠墙的地方一张双人床,旁边有两张小床并排靠在右边墙壁,床上堆满了两娃从厂里带来的玩具和书。
能看得出来眼下那两张床的作用还暂时跟睡觉无关。
衣柜靠着床尾,开门之后不至于一眼就看到床上的情景。
除此之外,就只有两张书桌靠在窗台下。
陈蕴的绿台灯从厂子跟来了北城,现在依旧充当着她晚上看书的主要照明工具。
另一张书桌明显属于姐弟俩,此刻高念安正哭丧着脸在写大字。
为了下周第五小学的入学考试,陈蕴和高明这几天正在给孩子进行突击补习。
今天……轮到高明。
“爸。”
“爷爷。”一看到高铁军,高念安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放下铅笔,合上作业本,再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
扑过去带爷爷坐到自己的专属板凳上,接着利索地退到了一边和高念平抢看起连环画来。
高铁军打量房间。
屋里到处都是书,胡同孩子们最喜欢看电视,两个孩子却从来没找过电视机。
看到高念平和姐姐窝在角落看书看得津津有味,再看陈蕴坐回书桌前翻开书的情景。
高铁军一下子就明白了……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榜样,陈蕴就是两个孩子最好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