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福利院

2025-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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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派出所笼罩在薄纱般的雾气里,林波握著搪瓷缸推门进来,看见寧言仍蜷缩在床角,藏青服裹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半张脸。

铁饭盒里的油条还冒著热气,他轻轻放在斑驳的木桌上,油渍在报纸垫著的桌面上晕开,

派出所的所长办公室,两道人影正在交谈。

所长办公室的煤炉噼啪作响,所长王建国摘下老镜,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户籍证明:“送去福利院吧,省里刚下了文件,鼓励社会机构收养孤儿。”

他瞥了眼站得笔直的林波,警服领口还沾著昨夜值班的煤灰,“別总想著个人收养,你才二十七,连对象都没有,凑什么热闹?”

林波盯著墙上的辖区地图,谷里镇的红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他想起昨夜寧言趴在桌上看书的模样,那本翻旧的《安徒生童话》被翻到《卖火柴的小女孩》,孩子的手指在插图上停留了很久。

“所长,这孩子挺特別的,眼神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他斟酌著用词,最终化作一声嘆息,“算了,按程序走吧。”

寧言已经吃完了桌子上的早饭,收拾了一下后,看到林波拿著个档案袋进来。

“吃完了?走吧,既然你不想回去,送你去福利院,到那里你会认识很多很多朋友。”

很快,一辆车从派出所院內驶了出去。

福利院的铁门在身后“吱呀”作响时,寧言正盯著门楣上斑驳的“祖堂山福利院”木牌。

院长方秀兰的手很暖,掌心的老茧蹭得他手背发痒,却让他想起母亲的温度。

“咱们这儿有八十三个孩子,你是最小的几个之一。”方院长蹲下身,用手帕擦去他鼻尖的污渍,“想吃的话,表现好就能从厨房阿姨那儿换到水果硬。”

“方院长,这小傢伙就交给你了。”

“林警官,放心吧,任何一个孩子到了这儿,都不会受委屈。”

林波礼貌性的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一旁,道:“以后这就是你待的地方,要听话。”

摸了下寧言的头,转身离开。

寧言看著警车离开福利院,才收回了目光。

院长牵起寧言的手,带著他向里面走去,同时,还有话音响起。

“你叫寧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

半年后,在福利院的东南角,有个水泥台子围起来的香樟树。

香樟树已抽出新叶,寧言坐在水泥台子上,指尖划过《三国演义》泛黄的书页。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孩子们追逐嬉戏的笑声,却像隔了层毛玻璃般模糊。

他的记忆力在“被动改造”后异常清晰,连三个月前看过的《新华字典》页码都能倒背如流。

“寧言又躲在这儿看书呢?”炊事员张阿姨端著淘米盆路过,围裙上还沾著中午的红烧肉汤汁,“院长说今天有领养的夫妻来,你要不要去试试?听说对方是城里的老师,家里有满柜子的书。”

他摇摇头,视线仍停留在“草船借箭”的插画上。三个月前的领养日,他曾躲在储物间目睹一对夫妻带走了五岁的小芳。

小芳离开时攥著他送的纸,哭得撕心裂肺,而那对夫妻的皮鞋擦得鋥亮,与福利院的泥泞小路格格不入。

从那以后,他便懂得了“期待”背后的重量。

更何况目前的福利院,待著也挺好的,不缺吃不缺穿。

下午,寧言照常躲到香樟树下。

对於队伍中少了的身影,院长脸上没有丝毫起伏,在经歷过几次的劝说后,显然是放弃了治疗。

“寧言又跑了?”有工作人员笑著对院长说道。

“隨他去吧。”院长无奈的摆摆手。

隨著时间的流逝,福利院已经陆续来了三对夫妻,最后带走了三男一女。

正当大家认为今天应该不会再来人时,从外面又进来了一对夫妇。

手中的书已经看完,发呆的寧言看到还有人来,目光看向了两人。

两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男的神情似乎有些不乐意,女的笑容虽是乐呵呵的,但眉宇间的忧愁又破坏了那种和谐,手臂半拽著男的往前走。

“院长,你好。”

“你好,周女士。”

院长笑容洋溢的和女的握了手,热情的迎接著二人。

这对夫妇的条件不错,有孩子被领养的话,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大部分孩子先前便回到了教室里,所以院长想带著二人去往教室看看。

男的在女的耳边说了些什么,留在了原地,只有女的和院长一起走了。

男子在院內溜达,在外面的孩子目光看向男子的方向,有的带著好奇,年龄大一些的,懂事一些的则是带著渴望。

大孩子显然已经能明白,只要跟著面前的男人走,就能过上好日子,至少会比在福利院要好。

甚至已经有孩子往男的走过去,准备和他攀谈。

而另一边,女人则是跟著院长,来到了教室外,两人並没有第一时间进去,在外面的走廊站住。

“周女士,进去之前有些条件需要讲清楚。”

院长面色郑重,望著女人说道。

“院长您请说。”

女人点点头,表示聆听。

“福利院的孩子相比较正常孩子,有些特殊,进去后不管有没有看顺眼的,不要隨意接触,更不要过度热情,因为你给了他们期待,最后又没有结果,孩子们会很伤心。”

“院里的这些孩子都很健康,身体状况没有问题,更没有来歷不明的孩子,这些也请周女士放心。”

“別怪我囉嗦,如果没有问题,咱们就进去吧。”

院长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交代完后,微微让开身子。

……

“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玩?”

男人应付完几个孩子后,视线转动间,注意到了树下的寧言,踱著步来到了跟前。

“没兴趣”

看著面前气质沉稳,面色儒雅的男人,淡淡的回了一句。

刚才在远处还没怎么觉得,现在到了近前,男人眼神中有些惊诧。

暗道:“这孩子样貌可真可爱。”

也不怪男子惊讶,寧言的样貌极为精致,就像个经过精细雕刻的瓷娃娃,根本不像在孤儿院生活的孩子。

当初徒步孤儿院的时候,寧言怕出事,往脸上抹了不少泥土,让自己更像个乞儿。

即便是在派出所的时候,也没怎么清洗脸上的泥土,林波也就没怎么注意到他的真实样貌。

但在福利院生活的这大半年,寧言自然不会让自己的脸上带著泥巴,早就恢復了白白净净。

当初可是让院长和工作人员好一顿震惊,接著是对寧言好一顿夸讚,彩虹屁一个接一个,都快给他听出抗体了。

所以男人的惊讶,寧言並没什么反应。

事实再一次证明,外貌有时候真的挺加分,可爱的孩子和普通的孩子真的有区別,男人对寧言比对其他孩子明显热情了很多。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尬聊,基本是男人问,寧言敷衍著回答。

聊著聊著寧立恆怔住了。

这个五岁男孩的眼神太过沉静,像口深潭,倒映著不属於这个年龄的沧桑。

就在寧言想要结束这种无聊的游戏时,院长和女人回来了,向著男人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小傢伙,待会儿见。”

寧言懒得回答,男人也不恼,自顾自的摆了摆手。

三人来到院长办公室,刚才女人已经看中了几个孩子,现在想跟男人一起確定一下。

院长从柜子里挑出六份资料,两个男孩,四个女孩,年龄都是五岁以下。

因为年代的原因,现在的福利院,女孩要比男孩多一些。

“看资料之前,有些问题需要確认一下。”

院长歉意一笑,隨后道:“寧先生,周女士,对於你们的情况,我有一些初步了解,不过我很奇怪,像你们的年龄,应该还可以生育,为什么要来到我们这个福利院呢?”

女人看了看自己的丈夫,眼中很是愧疚,她嫁给男人十年,却一直都没有为其生过一儿半女,这是她这个做妻子的失责。

其实她並不是没有怀过孕,而是在多年前怀孕过一次,但因为一次意外,导致了流產,自那以后,医生虽然说他们好好调养,还有机率再怀上。

可不管他们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次怀孕,一拖就是好几年。

他们夫妻关係很好,即便是没有孩子,男人也没有说过她一句。

只是丈夫不说,她却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多么的想要孩子,每次看到丈夫逗弄亲朋好友家孩子时,那副高兴喜欢的模样,都让她心如刀割。

这个年代,如果无后,真的会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这些年他们在很多家大医院都做过检查,都说有机率,但隨著年龄的变化,女人知道自己大概率不可能再生出孩子。

於是她想到了领养这个方法,一开始的时候,男人是有点心动,但顾及到她,还是装作不在意,不需要领养;

可她跟男人在一起十几年,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丈夫是顾忌她,於是她就说是自己想要孩子,最后半强迫的让男人才答应下来。

隨后两人就开始商量怎么领养,毕竟这种事情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

她一开始的想法,是从亲戚家里的孩子选一个收养,可男人却觉得,这样的话,以后会比较麻烦。

反正都不是自己亲生的,有点血缘和没有血缘其实也差不了多少,领养一个孤儿的话,虽然麻烦,但以后也能减少亲戚间不必要的矛盾。

於是最后两人决定领养一个年龄比较小的孩子,因为教育程度比较高,他们对於领养的孩子也是有著一定的要求。

在讲完自己的遭遇,以及决心后,在加上有相关证明,院长终於放心了下来。

接过资料,两人头靠头,认真看了起来。

他们一边看,还一边小声的议论,足足看了半个多小时,两人才看完全部的资料。

“这个怎么样?”女人拿出一份男孩的资料。

旁边的男人並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心里沉思了一会儿,才转向院长开口道:“院长,你们这是不是有个叫寧言的孩子?”

“寧言?是有这个孩子,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女人没有因为忽略不高兴的打断丈夫,静静地听著。

“刚刚在外面碰到了,聊了几句,能麻烦院长介绍一下这个孩子的情况吗?”

院长神色犹豫了一会儿,才缓慢开口:“这个孩子比较特殊,大半年前才来到这里,家里父母双亡,没有其他亲人,思想相比其他孩子成熟不少,性格比较孤僻,平时多喜欢看书或者一个人待著。”

院长办公室的吊扇吱呀作响,方秀兰从铁皮柜里抽出寧言的档案袋,牛皮纸上的“无户籍”三字格外刺眼。“这孩子是去年冬天送来的,派出所的林警官在国道上捡到的。”

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当时穿的服大了三个尺码,口袋里只有半块上海益民的水果硬。”

在二人看资料的时候,院长继续讲道:“这孩子比较有自己的想法,暂时不愿意出福利院。”

“寧先生是看上这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