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导的新戏需要点江南灵气。”陈金飞忽然转了话锋,“我记得剧本里有个女配角儿?”
孙经理的身子无形中像是突然放鬆了一般,整个人没了刚才紧绷的氛围。
他终於明白陈今飞为什么找自己了,对方有个乾女儿他早有耳闻,之前《金粉世家》突然换角闹得沸沸扬扬,其中好像就有这位的身影。
现在对方找自己,是也想为乾女儿在电影中安排个角色吗…
包厢的暗格里藏著台老式放映机。陈金飞按下开关时,胶捲转动声像某种陈旧的心跳。黑白画面里,十五岁的刘小莉在武汉歌舞团跳《红色娘子军》,辫梢的红头绳褪成暗褐色。
“当年文化局要砍这个节目,我连夜送了三箱茅台。”陈金飞的手指在光柱里搅动,漂浮的灰尘似在他掌纹间起舞,“有些角色,差一步就是一辈子。”
天空乌云密集,惊雷劈开云层时,陈金飞正站在檐下目视,孙经理的车尾灯消失在胡同口。“备车。”他对著手机说,“去別墅。”
黑色奔驰穿过暴雨中的长安街,车载电台在放《还珠格格》重播。紫薇的哭腔混著雨刮器节奏,陈金飞忽然摇下车窗,雨水灌进来打湿了后座的苏绣坐垫——那上面绣著刘小莉当年最拿手的玉兰。
別墅的练舞室,刘艺菲正在练著舞蹈。
“陈叔叔?”看到陈今飞进来,她慌忙套上舞鞋,腕间的檀木串滑进袖口——那是陈金飞去年从五台山求的。
“《风吹麦浪》的角色。”
陈金飞递过台词本,封面蹭著雪茄盒的金边。刘艺菲没接,手指抠著把杆的松香渍:“冯老师说......”
“老师没教过你,”陈今飞用台词本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机会比公平更重要。”
来到別墅外面,点了根烟,突然手机震了震,孙经理的简讯带著妥协的语气:“下周三剧本围读。”
他转身踩碎水洼里的月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刘晓莉头也不回地跑进文工团宿舍,军大衣下摆扫过他送的羊绒围巾。那晚的雪如今化在少女的舞鞋里,成了另一代人鞋跟上的泥。
……
北电试镜室,寧言抱著能省一点是一点的想法,又在薅学校的羊毛。
將《风吹稻浪》的分镜手稿钉在试镜室白板上,泛黄的纸页间夹著半片乾枯的枫叶。
“寧导,咱们没必要省租酒店这个钱。”
中影派来的副导演陈默在一旁说道。
这傢伙笑起来的时候总是让寧言觉得有些贱贱的。
目光扫过临时改造成试镜室的会议室——摺叠桌拼凑的导演席上,那台刻著“金熊奖2002“的钢笔正隨著寧言的转动在檯面上投下细碎光影。
“把上午试镜流程压缩到两小时。”
寧言笔尖停在“战时医院医生“角色旁,墨点在a4纸上晕染成不规则的圆斑,像极了记忆里泛黄胶片上的弹孔痕跡,“另外,让刘艺菲最后一个进来。”
陈默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住:“可是公司那边说...”
“让她最后一个进。”寧言抬头时,今天特意带了眼镜,镜片是无度数,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所有人进门先签《风险声明》,表演中受伤概不负责。”
第一场试镜在胶片转动的咔嗒声中开始。
当陈琨顶著一头乱髮撞开房门时,寧言正在调试那台老掉牙的长江牌放映机,1945年东京湾受降仪式的黑白影像正跳动在幕布上,窗外的风沙击打玻璃,像极了战火前奏。
“陈先生是北电96级吧?”寧言突然关掉放映机,胶片惯性转动的声响在骤然的黑暗里格外清晰,“论辈分该叫您一声学长。”
陈琨扯下羊绒大衣,露出后背的汗渍:“导演折煞我了。”
文件夹拍在桌上的声音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现在你是潜伏在国军医院的地下党员,五分钟后日军就要来搜查。”
当陈琨的台词从普通话切换成重庆方言时,寧言突然拔掉电源。
黑暗中传来胶片断裂的轻响,手电筒光束精准地落在对方颤抖的手背上:“刚才踉蹌那一下——”
光圈扫过泛青的指节,“是地板太滑,还是意识到下一句台词就要暴露身份?”
年轻人的喉结在光束里滚动:“我...”
“下一位。”寧言在记录本上画下“情感过载“的標记,笔尖划破纸页。
刘业进门时带著冷风,刚在《蓝宇》崭露头角的年轻人鼻尖冻得通红。
寧言忽然举起玻璃杯,冰水泼出的弧线在日光灯下晶亮:“恐惧是什么顏色?”
水珠顺著睫毛滴落,打湿高领毛衣领口。
年轻人愣住的瞬间,寧言已经把沾著墨渍的稻穗雕塑塞进他手里:“错了。恐惧是泥土的顏色,是混著血和汗的稻穗色。”
雕塑砸在地上的脆响里,他指著散落的碎片,“现在你是被捕的交通员,在枪口下拼合这些信仰。”
血珠渗进碎木屑时,寧言终於点头:“眼神有了,但肩膀太直——地下工作者不是钢铁战士,他们会害怕,会发抖,但发抖的手也要攥紧情报。”
下午场的阳光斜照进窗,陆易的欧米茄在推门时闪过冷光。
这位刚拍完偶像剧的小生扯开中山装领口,小麦色胸膛还沾著未洗乾净的防晒霜:“导演,为了试镜,我特意去海南晒了三天。”
写真集甩在桌上的声音里,寧言盯著对方裤脚刻意做旧的磨损痕跡:“鞋脱了。”
袜脚趾处的褶皱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张国墙带著一股冷风闯进来时,寧言正在用美工刀修补放映机皮带:“演过军人?”
军帽砸在桌上,露出两道浓眉:“没演过,但我父亲是抗美援朝老兵。”
剧本拍在桌面的声响里,寧言突然低喝:“陈正南被处决了!”
前一秒还笔挺站立的男人猛然踉蹌,眼眶骤红的瞬间抄起摺叠椅砸向地面。
木屑飞溅的光影中,他盯著寧言手中的手电筒:“导演,这椅子是真砸!”
光束掠过虎口的血痕,寧言难得地笑了:“狠劲够,但缺了点觉悟——当你砸向的不只是椅子,而是十年信仰时,眼神该更混沌。”
场记的扩音器在走廊迴荡时,寧言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摩挲著钢笔上的金熊纹路。
重生以来,那些在记忆里发皱的名字终於在现实中鲜活起来——胡君的硬朗,刘业的倔强,陈琨的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