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首映成功

2025-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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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西路的晨雾像团未揉开的絮,洒水车司机老杨握著方向盘的手又粗又糙,指节上的老茧是三十年握方向盘磨出的硬壳。

第四次碾过路面的金熊地贴时,塑料贴纸的边角已经捲起,露出底下“《计程车》全国公映”的红色標语。

车载收音机滋啦滋啦响著,盗版录音带里范伟的东北口音混著电流声:“师傅,您说这下岗工人再就业,咋就比登天还难呢?”

副驾上,女儿从武汉寄来的明信片被雨雾洇湿,背面印著寧言在码头救人的剪报——他抱著刘艺菲从浓烟中走出,后背的灼伤在照片里模糊成道深灰的影。

老杨记得那天江滩的救护车鸣笛,女儿在电话里哭著说:“爸,那个导演跟您年轻时一样,死犟死犟的。”

傍晚的美琪大戏院门前,红毯被春雨洗得发亮。

寧言的深灰色西装熨得笔挺,却在袖口处露出半截褪色的蓝鳶尾刺绣,那是刘艺菲杀青时塞给他的手帕,被剧组的人偷偷缝进了內衬。

“寧导!凤凰娱乐提问!”戴金丝眼镜的女记者突然挤到跟前,话筒上的凤凰logo几乎戳到他锁骨,“听说爆破事故中您手掌缝了七针,会影响《风吹麦浪》的拍摄吗?”

她的高跟鞋碾到红毯边缘的金熊贴纸,塑料片发出脆响。

寧言的右手掌在镜头前摊开,掌心一点疤痕的痕跡都没有,像是呼应刘奕君在病房说的“金熊护体”。

他轻笑:“导演的手不是用来缝针的,是用来捕捉……”手指划过空气,仿佛捏住了某片麦芒,“真实的重量。”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嘆,有记者举起相机对准他的手掌。

寧言忽然瞥见后排有个穿校服的女生,胸前別著与刘艺菲同款的珍珠发卡,正举著手机录像。

“搜狐娱乐追问!”扛著摄像机的胖子挤上来,胸前记者证背面贴著《英雄》的宣传残页,“爆破事故是否涉嫌违规操作?您衝进火场时究竟在想什么?”

寧言的目光扫过残页上李莲杰的剑尖,想起顾怀山在洋房里说的“好莱坞的狼”。

他忽然凑近话筒,声音低得只有镜头能捕捉:“在想……”嘴角勾起半抹笑,“我剧组最值钱的『道具』,还没拍完最后一场戏。”

人群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鬨笑。

范伟適时地拍拍他肩膀,用小品里的腔调嚷嚷:“合著我这男主角还没人家小姑娘金贵?”

镁光灯再次亮起,寧言趁机將范伟拽到镜头前,后者的真丝手帕正擦著额头的汗珠,像极了《计程车》里那个絮絮叨叨的计程车司机。

红毯尽头,张一谋的奥迪与陈凯鸽的奔驰几乎同时剎住。

张一谋摘下墨镜,镜片里映出陈凯鸽羊绒围巾上的柏林金熊刺绣,针脚细密得像审查意见书上的红叉:“凯鸽兄这围巾,怕是从柏林带回来的吧?”

陈凯鸽踩著红毯边缘的金熊仿製品,鞋跟碾碎了熊耳:“哪有一谋兄的《英雄》气派,听说光剑穗就绣了三个月?”

他忽然瞥见冯小缸从別克车里钻出来,衣服上还沾著片场的麦秸,“小缸啊,今年还去坎城吗?那儿的评委可惦记著您的京片子呢。”

三位大导在红毯上寒暄,记者们的话筒立刻转向他们。

张一谋的墨镜滑到鼻尖,笑而不语;

陈凯鸽抚摸著围巾上的金熊,目光却落在寧言袖口的蓝鳶尾刺绣上;

冯小缸则对著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袖口露出半截《甲方乙方》的剧本残页。

首映礼现场,范伟坐在第一排,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西装裤腿……

这是他第一次看成片,屏幕里自己扮演的计程车司机在雨夜与乘客爭吵,唾沫星子溅在车窗上,映出霓虹灯的碎光。

当镜头扫过下岗工人的工牌,后排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有观眾小声说:“这不是那年的纺织厂吗?”

92分钟的电影在天安门前的升空镜头中结束,灯光亮起时,场內静默三秒,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冯小缸捅了捅陈凯鸽:“这小子比咱们当年还敢拍,连军队经商的事都敢提。”

陈凯鸽望著银幕上滚动的字幕,忽然想起自己的《霸王別姬》被刪减的120秒,轻声说:“当年咱们在坎城,要是有这股子劲儿……”

主持人请寧言上台时,有女生突然站起来大喊:“寧导我要做你女朋友!”

黄色碎裙在座位间晃动,像朵在海里绽放的矢车菊。

寧言对著话筒笑出梨涡:“算命的说我得找圆脸的,不然容易克走妻子的福气。”

他忽然看向范伟,后者正摸著双下巴装模作样:“比如范老师这样的?”

笑声掀翻了礼堂穹顶,范伟顺势揽住寧言肩膀:“得,我这票房福星的帽子,算是扣瓷实了。”

“下面进入观眾提问环节!”主持人话音未落,后排穿工装的大叔已经站起来。

手里攥著皱巴巴的纸巾:“范老师!您演的计程车司机王师傅,跟我下岗那年开摩的的兄弟简直一模一样!您是咋琢磨出那股子憋屈又硬气的劲儿的?”

范伟往前探了探身子,双下巴在麦克风前晃了晃:“哎,要说这味儿啊,得感谢寧导带我蹲了半个月马路边!”

他忽然模仿起计程车司机的驼背姿势,“每天早上五点跟的哥师傅们一块儿啃油饼,听他们聊孩子学费、父母药费,聊到激动处那方向盘拍得山响……”

他猛地直起腰,“您猜怎么著?这股子生活气啊,全钻进我后脊梁骨里了!”

鬨笑声中,前排戴金丝眼镜的女学生举起手:“寧导,电影里乘客提到『军队经商』那段台词,镜头特意给了仪錶盘上的军功章特写,这个细节是剧本里就有的,还是即兴发挥?”

“是道具组的主意,”他笑了笑,“他们说,军功章不该只躺在荣誉册里,更该沾点计程车的菸灰、乘客的眼泪。”

“范老师!”角落穿旗袍的阿姨突然站起来,手里举著《大眾电影》封面,“您那场哭戏,鼻涕泡都哭出来了,是真哭还是演的?”

范伟摸著下巴装模作样:“哎哟,您可別笑话我!那场戏拍之前,寧导特意放了段下岗工人在劳务市场的录像,看著看著啊……”

他突然指著寧言,“这小子在监视器后头先抹起眼泪了,我这当演员的能不掉链子?”

全场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寧言无奈地摇头:“范老师这是甩锅,他哭完还跟场务要纸巾,说怕鼻涕泡沾坏了戏服。”

后排穿皮衣的男观眾举起相机:“寧导,听说您为了拍计程车在暴雨里拋锚的戏,亲自钻进臭水沟调机位,这事是真的吗?”

“咳,”寧言想起那天污水漫过脖颈的冷,“导演嘛,就得知道镜头该贴多近……”

他忽然指向范伟,“比如拍范老师吃炸酱麵那场,我趴在他脚边拍麵汤溅在鞋底的特写,您猜怎么著?他故意把麵汤甩我镜头上!”

范伟立刻摆手:“冤枉啊!那是ng第三条,面都坨了,我著急了嘛!”

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小品里的蔫坏腔调,“其实啊,寧导钻水沟前,偷偷在兜里塞了包辣条,说怕水凉拉肚子……”

两人在掌声中鞠躬,寧言瞥见观眾席后排,顾怀山正坐在阴影里。

范伟忽然指著观眾席后排:“哎哎,顾董您站起来说两句啊!您可是给咱们电影保驾护航的大功臣!”

阴影里,顾怀山的手指夹著未点燃的烟,慢慢站起来。

他望著寧言,想起在洋房里看见的分镜手稿,那个戴著金熊帽子的小熊。

“我就说一句,”老人的声音有些平稳,“今天的电影,让我想起1957年拍《女篮五號》时,田华在球场上摔破的膝盖……”

他突然笑了,“好电影啊,就得带著汗味、泪味,还有点血腥味。”

散场时,外滩的钟声敲响九点。寧言站在剧院台阶上,看著范伟被热情的观眾围著签名。

收到条简讯,来自武汉的號码:“寧导,今天在电视上看见您了,我的足尖鞋又能多跳十年。”

发件人备註是“楚晓柔的第100个脚印”。

外滩的灯火正次第亮起。

寧言看见张一谋和陈凯鸽站在街角交谈,前者的墨镜映著gg牌上《英雄》的剑影,后者的围巾金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冯小缸则坐在台阶上,对著手机给家里打电话,京腔混著黄浦江的潮声:“咱这电影啊,就像计程车的雨刷器,总得把世道的灰擦乾净了,才能看见前头的路。”

街角的洒水车驶过,轮胎碾过最后一片金熊地贴。

老杨的收音机里,范伟的声音还在迴荡:“师傅,您说这麦浪和江火,到底哪个更经得住风吹雨打?”

录音带突然卡顿,接著传来清晰的浪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