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见韩三屏

2025-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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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首日,寧言哪儿也没去,就待在酒店。

他之所以选择五一上映,因为在现在的时代,五月通常属於票房淡季,很少有头部电影选择在这个时候上映。

现在跟《计程车》同期上映的电影寥寥无几,四月份上映的《指环王1》已经放了近一个月,如果没有延期密钥,基本快下映了。

五一档倒是有部香港的小成本电影《忘不了》和他同台竞爭,不过《计程车》有著奖项加持,昨天的提前点映反响也很好,不至於会输给它。

现在就看院线数据了。

2號早上十点,刘丽娜敲响寧言的房门。

“娜姐,数据出来了?”

“出来了”,刘丽娜从台子上拿过一瓶水,咕嚕嚕喝了两口,“你猜多少?”

还没等寧言开口。

“首日开画700块屏幕,昨天一天票房920万。”

这个数字有点惊到寧言了,要知道现在是2002年,全国银幕数量可能也就在1500块左右,第一天上映,电影能占到700块,超出了他的预料。

“上影发行废了不少力气吧?”想起前天的见面,寧言问了一句。

“顾董亲自谈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正要说话,电话响起,寧言手势嘘了一下。

“喂,顾董。”

“票房数据知道了吧。”电话中顾董的声音带著尽在掌握的感觉,“这是上影的诚意,今天回武汉?”

“是的。”

“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掛断电话后,看著手机,有些出神。

“顾董可是很看好你。”

寧言还真不想被这位看好,在那人面前,他有种无力感,这种感觉他非常不喜欢。

“寧导確定不再多待两天?”刘丽娜注意到已经收拾打包好的箱子。

“不待了,剧组还在等我。”

魔都虹桥机场,寧言从刘丽娜手中接过行李箱。

“后续的宣传还得麻烦娜姐多盯著,就送到这儿吧。”

……

武汉的梅雨季黏腻得像未乾的胶片,《风吹麦浪》剧组下榻的江汉饭店走廊里,消毒水混著长江水汽钻进墙缝。

寧言捏著剧本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房门。

“寧导,《计程车》首日报收九百万!”陈默推开门,镜片上蒙著层白雾,“发行方说要是没盗版,这个数字能翻番!”

寧言望著窗外被雨水打弯的梧桐:“九百万?”

他突然想起试镜时刘奕君说的“塔灯灭了,船还得走”。

“等盗版录像带铺满夜市,能撑过千万就算胜利。”

陈默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住:“刚接到通知,中影韩董今晚来剧组。”

钢笔“咔嗒”落在剧本上,寧言的拇指蹭过封面上的金熊徽章,那是他从柏林带回的仿製品,边角还留著刘艺菲玩耍时磕出的凹痕。

“韩三屏?”他望著镜中自己的面孔,想起前世新闻里那个被称为“座山雕”的男人,“去查查他爱吃清蒸武昌鱼还是油燜大虾,忌口椒吗?”

等陈默离开,寧言瘫倒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

天板的吊灯在水痕中摇晃,此刻心跳正跟著微微发颤。

韩三屏的名字像卷进长江的浮木,在记忆里沉浮:98年力挺《甲方乙方》开创贺岁档,02年用《英雄》撬开商业片大门,还有后来那些被他捧红又骂惨的导演们,像极了他镜头下在麦浪里摇摆的稗草。

傍晚七点,酒店门口的积水映著霓虹灯。

寧言望著远处驶来的黑色奥迪,突然想起在魔都见过的顾怀山。

同样的黑色轿车,不同的是顾怀山的司机总提前三分钟开车门,而韩三屏的座驾直接碾过水洼,溅起的泥点在他裤脚晕开深色斑点。

“寧导!”车门打开,韩三屏的笑声先涌出来,短髮根根分明像麦茬,富態的脸庞在路灯下泛著红光,“早该来看看你这金熊导演了,让中影的老头子们眼馋去吧!”

握手时,寧言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拍电影磨出的硬壳,比张国墙握枪的手更粗糲。

“韩董折煞我了,”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对方拍肩的手,“您才是中国电影的舵手,听说《英雄》的秦军方阵动用了八个师的兵力?”

包厢里的暖气裹著樟木香,寧言引导韩三屏坐在主位,注意到他西装袖口的中影標誌绣得极深,几乎嵌进布料。

服务员端上武昌鱼时,韩三屏忽然摆手:“小寧啊,咱別来虚的,”他夹起一筷子油燜大虾,虾油滴在桌布上像枚红色印章,“《计程车》的票房,中影可是盯著呢。”

寧言的汤匙在骨瓷碗里顿住。

“全靠观眾捧场,”他轻笑,“倒是张导的《英雄》,才是给中国电影开疆拓土的大手笔。”

韩三屏的筷子突然停在半空,油光发亮的镜片映出寧言的倒影:“顾怀山找过你了吧?”

他接著压低声音,“那老傢伙跟我打了三十年擂台,现在盯上你这棵青苗了?”

瓷勺碰在碗沿发出脆响,寧言望著窗外的长江夜景,货轮的灯光在江面划出银线:“顾董关心晚辈,聊了聊发行的事。”

“发行?”韩三屏突然大笑,震得水晶吊灯轻晃,“他是想让你把母带交给上影博物馆吧?”

寧言右眼瞼微微一颤,“韩董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先出去。”韩三屏打发陈默和其助理出去。

等包厢门关上后,韩三屏倒上一杯酒,不顾寧言的劝阻,自顾自喝了一口。

他身子凑近,身上的菸草味混著虾油香,“知道93年陈凯鸽怎么从坎城回来的吗?他的《霸王別姬》母带,现在还锁在中影的保险库里呢。”

寧言的后背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布上的稻穗纹,那是刘艺菲上次来剧组时,非要让道具组绣的。

“这儿也没旁人,顾怀山约你见面是让你站队上影吧。”

“韩董说笑了,我一个小导演哪有那分量。”

“小导演?能拿金熊奖的小导演?电影票房三天3000万的小导演?开画七百块,顾怀山难道是傻子?”韩三屏眼睛一眯,带著些笑意说道。

“別紧张!”韩三屏拍拍寧言的肩膀,“去年国家加入世贸,每年进口片数量增加了一倍,以现在的国內市场容量,票房大部分都要被外国影片吃走。”

“上影主导的电影节,每年大奖有几个是国內的,找你,到底是招揽还是驯化?”

“肉烂在锅里,那也是自家的锅里,要是被別人连锅都端走,还能剩什么?”

他抽出湿巾擦手,动作突然放缓,“国家入世了,每年20部进口片变成40部,好莱坞的子弹马上打进来了。”

长江的汽笛穿透双层玻璃,寧言看见韩三屏的领带夹闪著微光,是枚缩小版的中影厂徽。

“顾怀山要的是听话的棋子,”韩三屏忽然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老茧硌得他发疼,“而我,要的是能扛著红旗过雪山的兵。”

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凝固,只有空调外机在雨夜里嗡鸣。

寧言望著韩三屏镜片后的眼睛,想起在南京麦田看见的鹰——锐利、霸道,却又带著护雏的温度。“韩董的意思是?”他轻声问。

“很简单,”韩三屏鬆开手,靠回椅背,“中影的大门永远为敢拍敢闯的导演敞开……”

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在武汉拍的《风吹麦浪》,有段码头爆破戏差点要了刘艺菲的命?”

瓷杯在桌面上磕出闷响,寧言抬头,看见韩三屏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他的后背。

那里货轮爆炸时被灼伤,伤口早已经消失不见,此刻好似正隔著衬衫隱隱作痛。

“是意外,”他轻声说,“但也让我明白,有些坎儿,得带著血往前闯。”

韩三屏大笑,笑声震得包厢顶灯的水晶串子轻颤:“好!”

他拍著桌子站起来,“就要这股子狠劲!下个月中影开新导演座谈会,你带《风吹麦浪》的样片来……”

他忽然凑近,声音里带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分量,“让那些老学究看看,什么叫带著麦香的中国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