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导今天不加班了?”
寧言刚关上办公室的门,陈默捧著杯子不知道走哪儿冒出来。
寧言淡淡的点点头,正打算离开,却看见陈默这傢伙脸上贱贱的笑容,心里没来由的有些不爽。
“你很閒?让你去画的手稿都画好了?”
“没呢,没呢,寧导您请。”
……
寧言站在ume影城bj华星店的玻璃幕墙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毛呢大衣袖口的褶皱,像是响起昨晚的电话。
“寧言哥,我好朋友本来都约好了陪我一起看电影的,但是她临时有事放我鸽子了,你陪我去吧,不然好不容易抢到的票就浪费了。”
十二月的寒风掠过科学院南路,把海报栏里《英雄》的巨幅宣传画吹得簌簌作响。
此刻售票处前排起的长队蜿蜒到了街角,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討论声里,夹杂著对梁朝韦和章子宜那场“传闻中的激情戏”的期待。
“寧言哥?”
清甜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寧言转身时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山茶香。
刘艺菲裹著件米白色羊绒大衣,贝雷帽下露出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捏著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座位號是13排7座8座,位置相邻。
“你该戴围巾。”寧言移开视线,盯著她裸露的脖颈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明明昨夜打电话时还反覆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
她却像得了果的孩子般笑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条酒红色羊绒围巾:“本来戴著的,刚才不小心掉地上被人踩脏了。”
说著就要往寧言手里塞,“借我你的围巾好不好?”
“別胡闹。”寧言侧身避开刘艺菲的手,大衣下摆扫过她的指尖。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刘艺菲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扬起脸:“寧言哥,听说你的电影在柏林获奖时,评委们都哭了?”
寧言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武汉的江滩上,她穿著白色连衣裙追著浪跑的样子。
那时剧组正在拍摄江边的戏份,她作为新人演员在一旁观看学习。
“柏林的风可能比bj冷。”寧言答非所问,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盒,倒出两颗放进嘴里。
这种带著苦味的清凉感能让他保持清醒,就像此刻他必须清醒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不及十六岁的女孩,是他在这个圈子里最不该沾染的存在。
检票口的队伍开始移动,刘艺菲突然抓住寧言的手腕:“你的手好冰。”
寧言触电般缩回手,却在低头时看见她大衣领口露出的锁骨有两厘米左右长度的粉红印痕——那是几个月前在沉没的船上,替她挡住失控倾倒的钢板,不小心蹭到的位置。
“进去吧。”寧言快步走向检票口,听见她踩著小皮鞋在身后追赶的声音。
影院大堂里瀰漫著爆米的甜腻香气,电子屏上滚动播放著《英雄》的预告片,李莲杰的剑穗在画面里划出凌厉的弧线。
两人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好像特意选了角落的位置,在坐下时发现她正挨著寧言解大衣纽扣。
“暖气开得好热。”刘艺菲嘟囔著,羊绒大衣滑落在地上。
寧言帮著弯腰去捡时,看见她脚踝上繫著根红绳,绳结处坠著颗小小的银铃鐺。
这好像是他在南京的旧货市场淘到的,本想掛在家里,刘艺菲杀青时却鬼使神差地塞进了她的化妆箱。
“谢谢。”刘艺菲接过衣服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寧言哥,你说张导为什么要把梁朝韦的床戏剪掉?”
寧言望著银幕上逐渐亮起的龙標,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在片场,她蹲在沙滩上用贝壳摆星星的样子。
那时剧组的製片人老陈正唾沫横飞地说著票房分成,而她突然跑过来,把一枚紫色扇贝塞进寧言掌心:“寧导,这个像不像你的电影里那个破碎的月亮?”
放映厅暗下来的瞬间,刘艺菲的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寧言往旁边挪了两公分,却听见她在黑暗中轻声说:“寧言哥,你心跳好快。”
银幕上,李莲杰饰演的无名开始讲述他与残剑的故事。
寧言盯著那些在胡杨林里翻飞的红衣,想起年初冬天在柏林,评审团主席把金熊奖奖盃递给他时说的话:“你的电影让我们看到了东方美学的另一种可能。”
那时寧言站在柏林爱乐乐团的金色大厅里,突然无比想念北京胡同里的炒栗子香。
“你说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样子的?”她侧过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蝴蝶般的阴影。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炯炯有神,眼中像是有大大的问號。
寧言仿佛闻到她发梢残留的洗髮水味道,和在片场的阁楼里,她洗完头坐在窗台上晾乾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江湖就是你永远算不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寧言盯著银幕,却看见她在玻璃反光里偷偷看他的模样。
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寧言有些恍惚,仿佛回到十三岁那年,躲在孤儿院的大教室里偷看《霸王別姬》,程蝶衣自刎时,窗外正好飘来槐的香气。
银幕上剑锋劈开雨幕的瞬间,刘艺菲佯装调整坐姿,膝盖隔著牛仔裤布料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大腿外侧。
爆米焦粒粘在唇边小姑娘也未察觉,直到寧言递来纸巾的指尖掠过她下巴,才慌忙用掌心捂住嘴,耳后腾起的红晕在银幕蓝光里泛著紫葡萄般的羞色。
电影演到飞雪与如月在银杏林决斗时,刘艺菲突然抓住寧言的手腕。
寧言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想起几个月前在江边,她被浓浓的烟雾包围时,也是这样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寧导,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害怕吗?”她当时问,寧言却没回答,她眼睛紧紧闭著,双手牢牢紧箍著他的脖子,江水渐渐漫过两人的膝盖。
“放手。”
寧言低声说,但却没有抽回手。
刘艺菲的指甲轻轻掐进寧言的皮肤,银幕上章子宜的眼泪砸在金黄的落叶上,和记忆中武汉长江里的浪重叠在一起。
片尾曲响起时,她终於鬆开手。
寧言站起身整理衣著,听见刘艺菲在身后说:“寧言哥,你知道吗?那天在船上,爆炸的声音响起,威亚断裂的瞬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