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言没有回头,盯著出口处透进来的光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可当时事情发生的那么突然,你完全可以不用衝进来救我,其他人都在躲,你明明可以躲开的。”她的声音带著水汽,“为什么要扑过来?”
“本能反应。”寧言加快脚步走向大厅,却在经过卖品部时看见她在片场最喜欢的巧克力冰淇淋。
“要吃吗?”话出口的瞬间,寧言暗骂自己不爭气。
刘艺菲的眼睛亮起来,却又立刻垂下睫毛:“寧导请客的话,我要双倍巧克力酱。”
寧言和刘艺菲坐在休息区的塑料椅上,她捧著冰淇淋吃得很慢,舌尖偶尔舔到嘴角的奶油。
奶油渍不小心流到下巴,寧言拿出纸想要帮忙擦掉,但手停在了半空,转而將纸塞到她的手里。
“下巴擦擦。”
刘艺菲本来满是期待的眼神,听到这话眼中神采徐徐暗淡。
寧言望著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想起在片场,她也是这样坐在码头边,把融化的冰淇淋不小心滴在我的衬衫上。
“寧导,你明年还会去电影节吗?”她突然问。
“可能会去。”寧言掏出薄荷盒,又在指间停顿,隨后只好把盒在指间转来转去。
“那我能跟著去吗?”她把塑料勺在纸杯里搅出漩涡,“我想看看真正的电影节是什么样子。”
“你不拍戏了?”寧言站起身,把大衣外套披在她肩上,“天凉了,我送你回家。”
走到影院门口时,她突然拽住寧言的袖子:“寧言哥,你知道吗?《英雄》里有句台词特別適合你。”
“哪句?”
“天下只有一种剑法,是不杀。”
刘艺菲踮起脚,把围巾绕在寧言脖子上,“寧言哥,你的电影教会我,有时候不杀比杀更需要勇气。”
寧言望著她蹦跳著跑向计程车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围巾上残留的体温,远处钟楼敲响八点的钟声。
车子在中关村北大街拐入海淀黄庄时,计价器的红光映得后视镜里的雪粒像撒了把碎钻。
寧言望著窗外掠过的“当代商城”霓虹灯,后座上垫的垫子还带著阳光晒过的蟎虫味。
此刻身边的女孩正把半张脸埋进他的羊绒围巾,睫毛上凝著细小的雪,像只怕冷的小兽般往他肩窝蹭了蹭。
“冷?”寧言伸出的手悬在空调出风口上方,最终只是把外套往她身上又拽了拽。
羊绒围巾的纹路里还残留著她的山茶香,混著车內若有若无的菸草味。
刘亦菲摇摇头,指尖捏著电影票根在腿上轻轻拍打:“刚才在影院看见你弯腰捡我大衣时,突然想起当时的爆炸事故。”
她的声音被围巾闷得有些含糊,“你知道吗?那天你扑过来抱住我的时候,我好像听见自己后颈有银铃鐺在响。”
计程车碾过减速带,车身轻轻顛簸。寧言望著计价器跳动的数字,想起几个月前威亚钢索断裂的瞬间,他看见她的戏服像片被揉皱的纸鳶般下坠。
本能让他几乎是扑著衝过去,手臂环住她腰际的剎那,掌心触到她后腰上未褪的淤青,那是前一天吊威亚时磨出来的。
“只是不想让剧组停工。”寧言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海淀黄庄的天桥上已积起薄雪,“剧组的拍摄计划耽误不起。”
“可你明明可以不冒危险的。”刘艺菲突然坐直身子,围巾滑落到胸前,露出锁骨下方淡淡的粉痕。
“那天在医院,护士说你右手掌被扎成刺蝟伤,你却让人別告诉我。”她的指尖摸黑划过他的右手,“寧导,你对每个演员都这么拼命吗?”
计价器显示金额已超过五十元。寧言避开她的视线,盯著前方计程车顶的空车灯。
半年前在魔都,他在《计程车》首映礼接受採访时说:“电影是用生命打磨的艺术品”,此刻却觉得这句话在这个十六岁女孩面前,显得格外虚偽。
“只是职业病。”寧言又摸出薄荷盒,倒出两颗塞进嘴里,清凉混著微苦在舌尖炸开。
“《风吹麦浪》只是你的第二部戏,別说的你好像拍了几十年一样。”
寧言的表情被说的有些不自然道:“就像你拍戏时,明明被人骂的狗血淋头,还笑著坚持说『再来一条』。”
刘艺菲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原来你看过我的片场回放。”
金粉世家已经定档,再过两月就要开播,已经有零星的新闻开始炒作预热,其中有刘艺菲片场因为演技被骂的絮。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润唇膏,在唇上轻轻抹了两下,“李导试戏时说我演小侍女时眼神太倔,不像下人,倒像个偷穿丫鬟服的郡主。”
刘艺菲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寧导,你第一次见我,是不是也这么想?”
计程车在北四环主路遇上车祸堵车,红色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
寧言能清晰瞧见她睫毛在颤动,想起江滩那夜,她穿著湿漉漉的白裙从浪里跑出来,那时他的《计程车》刚获得金熊奖,而她只是个被关係户临时塞进来的新人,却敢在沙滩上赤脚追著他问“破碎的月亮是不是象徵理想主义的消亡”。
“你比镜头里更像个演员。”寧言终於侧过脸,看见她贝雷帽下露出的碎发上沾著雪粒,“在网上看你演《金粉世家》的片段,哭戏时睫毛上的泪珠像缀著星子。”
刘艺菲的耳尖立刻红了,低头把电影票根折成小船:“原来寧言哥偷偷看过我的新闻。”
摺痕在她指尖翻飞,纸船的桅杆上还印著“ume影城”的logo,“那你觉得,我以后能成为好演员吗?”
外面雪粒子突然密集起来,砸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寧言望著她认真的神情,想起前世最新关於她的新闻,为了磨炼演技去做很多尝试,即便有很多喜欢她的人在劝她,她却说好演员能让观眾忘记表演的存在。
“你已经是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嘆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大衣袖口,那是方才她靠在他肩上时,被羊绒围巾勾出的线头,“只是,別把自己困在镜头里。”
计程车终於驶出堵车路段,拐入万柳中路。
刘艺菲忽然指著车窗外:“看!雪积起来了。”
路灯下,她的侧脸被雪光映得发亮,伸出手指在结著雾气的车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说柏林的冬天也会下这么美的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