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鹏突然举手:“等等,衍生品收入呢?银铃鐺周边卖了180万件,授权费就有800万!”
“那是品牌部的帐,”刘梦茹翻到下一页,“不过派拉蒙的海外版权费到帐了1200万美金,换算成人民幣……”她快速敲击计算器,“9840万,这才是大头。”
她特意加重“风尚独占45%”的尾音,屏幕上“上影海外分帐15%”的灰色条目静默地诉说著去年冬天的宣发暗战。
那是顾怀山在宣发战中败北的註脚。
那场与顾怀山的宣发战早已尘埃落定,对方最终在票房与口碑的双重压力下,默许了海外版权的独立运作。
寧言望著“海外发行”栏里的数字,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个在江滩与他聊了整夜的老电影人,终究是懂他的。
而在坎城与派拉蒙ceo的交锋,对方曾想用“东方神秘主义”包装《麦浪》,被他坚持加入江汉平原老船工的採访片段:“他们要看的不是符號,是握过船桨的手。”
“老板,”刘梦茹的声音打断回忆,“现在公司帐上趴著1.6亿现金流,您看怎么用?”
他盯著报表上“江汉平原歷史纪念馆专项”的500万拨款。
想起在首映礼上,老將军摸著银铃鐺说:“把歷史变成票房,你做到了,但別让票房淹了歷史的根。我母亲要是知道有人把当时的故事拍成电影,大概会从坟里爬出来敲锣。”
寧言的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韩三屏”。
“寧导好兴致啊,”听筒里传来雪茄燃烧的滋滋声,“听说派拉蒙把《麦浪》和《拯救大兵瑞恩》做捆绑放映?老美爱看战爭戏,可別忘了咱们自己的审查规矩——地雷战能拍,煤矿戏却难嘍。”
“韩董是要谈《盲井》的上映?”寧言打断道,“李扬昨天还说,龙標审查卡了三次,理由是『过度展现矿区阴暗面』。”
电话那头嘆了口气:“別提了,我刚给电影局递了《盲井》的修改建议,把矿难戏减到两场,宝强的哭戏加段红旗標语,不然连点映资格都拿不到。”
刘梦茹递来另一张报表,“柏林分红3600万到帐”的红色批註刺痛眼球。
寧言望著窗外1990年代建成的国贸大厦,韩三屏曾拍著他肩膀说:“在欧洲拿奖是面子,让中国观眾看到是里子,但里子有时候得绕著弯子走。”
电话那头传来大笑:“聪明人不说客套话,我这儿有笔好生意……”
“先让我听完財务匯报,”寧言对著电话笑,“不然刘总监要拿雷射笔戳我了。”
记忆被財务数据切割成碎片。
2002年8月的转帐记录显示,他將《计程车》的3200万国內分红和柏林电影节800万美金版权收入(折合人民幣6600万),拿出150万砸进李扬的《盲井》项目。
当时顾怀山曾在电话里提醒:“煤矿题材碰不得,当年我的《淮海战役》刪减七版,最后只留了三场衝锋戏。”
还在电话里笑他:“放著800块银幕的现成资源不用,偏要去挖煤窑,你啊,和我当年拍《淮海战役》时一样轴。”
那时李扬蹲在他家门口抽菸:“审查风险太大,万一拿不到龙標,连拷贝都得锁进片库。”
赵建鹏不知何时递来杯冷咖啡,“您投《盲井》时,业內都说您疯了,文艺片碰煤矿题材,审查必死。”
寧言摩挲著报表上“柏林银熊奖最佳艺术贡献奖”的烫金字,想起颁奖典礼那晚,李扬举著奖盃说:“这个奖属於所有在黑暗里找光的人。”
“给文艺片算经济帐,就像在黑煤窑里数星星,难,但总得有人做。”寧言喃喃道。
“《盲井》的海外版权销售净赚3600万,”刘青的声音拉回现实。
“但国內上映日期还没定,电影局说『需补充安全生產正面描写』。”
赵建鹏忽然压低声音:“顾怀山的上影发来了《计程车》的利润核算表,国內后续分成890万,但附了条备註——『建议《孤独的女人》调整题材,被拐妇女戏恐触发社会敏感点』。”
赵建鹏咳嗽一声,继续:“上影卡著《计程车》的国內票房后续分成,说要抵扣之前的宣发费……”
“不过他上周还在酒桌上说,《麦浪》的海外发行策略『值得上影的年轻人们学学』。”
寧言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隨他,《计程车》的海外版权在咱们手里,上个月卖给法国艺术院线联盟,又收了50万欧元。”
“当年《计程车》能有700块银幕,多亏他力排眾议。把《麦浪》的国际版蓝光碟寄给他,就说『感谢当年的破局者』。”
去年冬天在江滩,顾怀山踩著积雨递来热红酒时,曾指著江面说:“我们这代人拍电影,得在审查的浪尖上跳舞。你那被拐妇女的戏,要么把结局改成警察破案,要么走国际电影节曲线救国。”
此刻他摸出手机,给顾怀山发去条简短的消息:“《麦浪》国际版蓝光已寄,附赠楚晓柔银铃鐺復刻版。”
手机很快震动,回復只有四个字:“审查如河。”
下午三点,寧言独自走进暗房。
红色安全灯下,《盲井》的胶片正在显影,王宝强饰演的少年在矿井下的侧脸逐渐清晰,睫毛上的煤粉像撒了把碎钻。
手机在裤兜震动,是李扬发来的简讯:“柏林的片商问,能不能让宝强去趟慕尼黑,他们把《盲井》归进『新现实主义復兴』单元。”
寧言笑了,想起宝强的话:“俺娘说,拍电影比挖煤安全,至少不会被埋在井里。”
他回覆:“让他去,但先带他回趟老家,给村里的小学捐套放映设备。”
接著想起开机仪式那天,韩三屏塞给他的纸条:“若审查卡壳,中影纪录片频道给你留著时段,但得把『矿难』改成『生產事故』。”
財务室传来爭执声。
“韩三屏的保底发行协议预付300万,”赵建鹏的声音穿透门板,“但要求下一部戏规避敏感题材,最好加段改革开放的工厂戏!”
寧言盯著显影液里浮动的胶片,想起《麦浪》庆功宴上,韩三屏举著茅台酒说:“不是我要你改戏,是院线经理看见『煤矿』『被拐』就头疼,他们寧可排《天地英雄》的特效,也不愿担审查风险。”
“把协议放在我桌上,”他对著门外喊,指头划过王宝强的眼睫毛,那里凝结著真实的煤灰,“先给周迅结片酬,《孤独的女人》的被拐妇女原型又多了五个,真实的故事,有时候需要绕开聚光灯。”
赵建鹏愣住:“可是商业片市场现在只认古装和警匪,顾怀山的三家联票刚推出《天地英雄》,投资1.2亿,全是西域战场的特效……”
“老顾有他的商业版图,”寧言敲了敲《盲井》的获奖证书,“就像他当年支持《计程车》时说的:『中国电影需要文艺片当眼睛,商业片当筋骨』。咱们做好眼睛的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