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救助站的火柴盒

2025-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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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公文包掏出《国產现实题材国际传播白皮书》,“去年《美丽的大脚》就是靠乡村教师的形象,拿到了蒙特娄的人道奖,周迅的演技完全能驾驭。”

寧言望著顾怀山鬢角的白髮,想起《孤独的女人》的发行协议。

上影作为主发行方,中影爭取到30%的国內院线份额。

他拿起笔,在分镜稿上画下乡村教师的剪影,却在教师口袋里添了个银铃鐺掛饰。

像楚晓柔留下的那枚,作为对威尼斯评委的视觉呼应。

“《盲井》的矿难戏,”寧言转向韩三屏,“我可以剪到两场,但保留王宝强发现安全隱患时的手部特写,他指甲缝里的煤灰,是真实矿工的印记。威尼斯的『新现实主义单元』需要这种细节。”

韩三屏敲了敲《盲井》的票房预估表:“中影可以给你300块银幕的点映,但必须在片尾加安全生產公益gg。”

他紧接著压低声音,“老周还说,如果你肯把《孤独的女人》的英文名从《the lonely woman》改成《hope in the village》,电影局可以特批你带著周迅去威尼斯。”

“毕竟,他们不想让西方看到过於尖锐的现实议题。”

暮色渐浓时,顾怀山忽然从公文包取出个木盒:“这是上影库存的35mm胶片,德国爱克发的老货,適合拍被拐村的雨戏。”

他望向寧言,“当年拍《淮海战役》,我用这种胶片拍烈士的血,红得像丹参根——审查没剪掉,说像红旗的顏色。现在《孤独的女人》的发行,上影可以给你留50%的海外代理权,但国內院线……”

寧言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盖上的“上影厂1990”钢印。

他明白顾怀山的潜台词:上影主导发行,中影想分一杯羹,必须在审查上让步。

“我给《孤独的女人》加两场戏,”寧言翻开新的分镜,“一场是被拐妇女教村童唱《茉莉》,一场是乡镇干部定期走访……走访的干部,由当年打拐英雄本色出演。”

韩三屏的眼睛亮了:“这个好!让民警本色出演,既符合审查要求,又能做政法系统的定製放映。”

他拍了拍寧言肩膀,“年轻人,別学老顾当年硬刚审查,现在讲究『建设性现实主义』。问题可以提,但得给出解决方案。周迅要是能拿威尼斯影后,也算给咱们中国电影出口气。”

顾怀山发出一声冷笑:“当年《淮海战役》的解决方案,就是把国民党士兵的投降戏拍得比衝锋戏还长。”

然后他望向寧言,“不过你比我们幸运,现在有国际电影节做后盾,《孤独的女人》的海外版权,上影可以帮你谈,但国內发行份额……”

他又看向韩三屏,“老韩想从中抠10%,得拿《盲井》的点映排片来换。”

寧言摸出手机,相册里存著周迅在农村的採访视频。

她蹲在土墙前,手里握著被拐妇女的银簪,眼神里混著倔强与恐惧。

这正是威尼斯评委渴望的“东方女性真实生存图景”。

他有些想明白了,顾怀山的“审查如河”不是退缩,而是教他在河水里踩稳石头,让真实的细节顺流而下。

晚上九点,会议室的灯光映著三个人的剪影。

韩三屏的雪茄换了第三支,顾怀山的热红酒凉了又热,寧言的分镜稿上布满修改痕跡,银铃鐺镇纸压著半张《孤独的女人》的威尼斯申报书。

“最后一个问题,”韩三屏敲了敲演员表,“周迅的档期能配合威尼斯宣传吗?她现在还在拍陈凯歌的《无极》。”

“她推了《无极》的客串,”寧言想起周迅在电话里的话:“被拐妇女比金盔甲更重”。

“威尼斯的选片人说,她的眼睛里有『能穿透银幕的苦难』。”

寧言笑著说:“周迅为这个角色去了三个被拐村,收集了27个火柴盒,威尼斯的最佳女主提名,该属於这样的演员。”

韩三屏突然起身,拍了拍寧言肩膀:“行吧,我去跟老周磨《盲井》的龙標,但你得答应我,威尼斯首映礼上,让周迅穿红旗袍走红毯。中影的赞助商需要『东方女性坚韧』的话题。”

顾怀山也站起身,把木盒推给寧言:“胶片省著点用,上影的仓库里,也就剩下两箱爱克发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如果威尼斯评委追问审查细节,你就说……”

他指了指分镜稿上的银铃鐺掛饰,“真实,是最好的通行证。”

散会后,寧言独自站在京广中心的落地窗前。

远处的国贸大厦群灯火通明,像一片永不熄灭的矿灯。

他摸出手机,给周迅发去条消息:“明天去安徽看被拐妇女救助站,要不要带上你收集的火柴盒?”

回復来得很快:“我已经在救助站了,有位阿姨说,她藏在火柴盒里的地址,二十年后才被女儿发现。就像你胶片里的银铃鐺,总会有人听见响声。”

寧言望著手机屏幕,脑中浮现威尼斯电影节的申报词:“用火柴盒丈量自由的距离,用银簪刻写生存的诗行。”

此刻的审查之河,或许正如那片海滩,浪涛会冲刷掉一些痕跡,但总会留下更坚硬的贝壳,等著被下一个浪潮托起。

周迅的眼睛,就是那贝壳里最亮的珍珠。

2003年5月14日,安徽阜阳某被拐妇女救助站。

周迅蹲在水泥地上,膝盖沾著未乾的雨水。面前的王阿姨正用指甲划开火柴盒,露出里面泛黄的纸片,边缘印著模糊的“阜阳县”字样。

“这是1992年的,”王阿姨的手指在阳光下微微发颤,“我藏在袄夹层里,走了三天三夜,火柴盒漏了,地址就剩这三个字。”

周迅的睫毛在眼瞼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她轻轻接过火柴盒,放进贴满编號的玻璃罐,这是她收集的第28个標本。

罐子里的火柴盒形態各异:有的印著牡丹纹,有的標著“跃进化肥厂”,但每个背面都有用指甲刻的歪扭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周小姐,”救助站站长递来搪瓷杯,“这些年送来的被拐妇女,十个有九个留著类似的『逃生密码』。”

她指著墙上的地图,红色图钉標出37个失踪地点,“您拍的电影,能让更多人看见这些密码吗?”

周迅抬头,看见阳光穿过窗欞,在地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孤独的女人》分镜稿里,被拐妇女在土墙刻字的场景。

她摸出手机,给寧言发去张照片:火柴盒在掌心打开,露出半行模糊的地址,配文“她们的逃生路,比剧本更难写”。

手机很快震动,寧言发来段视频:王宝强在矿井练习打钻,安全帽下的额头布满真实的汗渍,“宝强说,矿工的指甲缝里,藏著比剧本更真的煤灰。”

周迅笑了,想起在坎城见过的银铃鐺文物,原来真实的重量,从来都藏在这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