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阳光在“洱海明珠”片场的铝合金脚手架上碎成金箔,陈今飞的黑色奔驰碾过新贴的“安全整改中”警戒线。
车身上沾著的红土,是今早从正在施工的楼盘工地带出来的。
他的定製鱷鱼皮公文包稜角分明,像块淬过光的黑曜石。
隨著步伐在大腿外侧撞击出规律的节奏,和他腕间那只劳力士蚝式恆动腕錶的秒针摆动频率完全一致。
这是他1998年在瑞士订做的,錶盘內侧还刻著红星坞的缩写。
房车车门打开时,刘晓丽腕间的翡翠鐲子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越的响。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颈间的船锚项炼上,那是《麦浪》杀青时寧言从江汉带回来的银饰,手工痕跡明显。
转而滑向沙发上翻剧本的刘艺菲,她腕间的素银手炼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不是红星坞的定製周边。
“艺菲的通告单。”他从公文包抽出烫金封面的文件夹,边缘还带著复印机特有的温热,“下周『洱海明珠』样板间开放,需要配合三组平面拍摄。”
文件夹推过桌面时,楼盘logo与刘艺菲剧本上的“江汉船工”標题重叠,“威亚事故的事,保险公司已经介入,明天会有安全专家来做二次检测。”
刘晓丽接过文件夹,指尖划过“违约金条款补充协议”的標题:“陈总亲自送通告单?红星坞的经纪人团队该失业了。”
她故意忽略他袖口露出的“洱海明珠”定製腕錶,將文件推回时,翡翠鐲子在“艺菲妈妈”的签名栏投下阴影。
刘艺菲合剧本的动作顿了顿,木质书籤夹在“老船工口述”那页。
那是在埃兹小镇时,寧言捡的梧桐叶,边缘刻著极小的“言”字:“陈叔叔,寧言说下周要去江汉补拍码头戏。”
陈今飞的视线在书籤上停留半秒:“补拍可以安排在样板间开放后。毕竟『洱海明珠』的开盘发布会,需要你的红毯造型预热。”
他的语气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却不自觉摩挲著西装口袋里的摩托罗拉v998,里面存著今飞地產与红星坞的秘密对赌协议。
片场休息区的塑料椅上,寧言的搪瓷杯冒著薄荷茶的热气,杯沿缺口对著陈今飞西装上的银铃鐺袖扣。
后者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著椅面,和远处打板器的节奏诡异同步。
“寧导,这是我们第四次见。”
陈今飞的开场白带著老友般的熟稔,却在看见寧言翻开的笔记本时,瞳孔微微收缩。
里面夹著份《未成年人保护法》条款摘要,第17条被红笔圈住,那是用英雄牌钢笔写的批註,墨跡还未完全乾透。
“第四次,该聊聊艺菲的未来了。”
寧言推过一份文件,封面印著长河资本烫金logo,纸张边缘还带著传真机的齿孔痕跡,“我们查过,红星坞在艺菲15岁时签署的『演艺培养协议』,涉及每年200场商业活动的保底条款。”
他指了指陈今飞的袖扣,“远超行业平均水平30%。”
陈今飞的手指停止敲击,袖扣在阳光下闪过冷光:“寧导对经纪人合约很有研究?”
“比不上陈总对地產融资的造诣。”
寧言翻开第二页,银行流水复印件上,“刘艺菲”名义的三千万贷款流向“洱海明珠”项目的批註格外刺眼。
那是从工商银行列印的纸质文件,还盖著模糊的业务章。
“不过我更好奇,”他抽出另一份文件,香港执业律师出具的法律意见书用ems信封封装,“为什么会提到『养女协议』的法律瑕疵?”
休息区的吊扇发出吱呀声,陈今飞的后背第一次贴上椅背。
他忽然注意到寧言后颈的船工纹身贴,和刘艺菲戏服上的绳结一模一样,那是《麦浪》里楚晓柔的標誌。
这让他想起在坎城,寧言站在红毯尽头对他说:“艺菲的路,不该被资本困住。”
“寧导想要什么?”他终於放弃了偽装的温和,“解约?还是让风尚传媒入股红星坞?”
“艺菲的经纪约。”
寧言拧开搪瓷杯,薄荷香混著远处烟火的焦味,“你可以保留商业活动的15%分成,但影视项目的决策权,必须还给艺菲本人。”
他推过合作意向书,纸张还带著复印机的温度,“作为交换,长河资本可以为『洱海明珠』在搜狐、新浪首页投放gg,你知道,这两家网站的日点击量刚突破500万。”
陈今飞的视线在“联合出品方”的条款上停留,那意味著红星坞能以“艺菲经纪人公司”的身份出现在《江汉船工》纪录片的片尾,既保留行业地位,又规避法律风险。
他忽然笑了,指尖敲了敲意向书:“分成比例改成20%,再加一条……样板剪彩红毯,艺菲得戴我送的翡翠鐲子。”
陈今飞的临时办公室里,传真机的嗡嗡声盖不住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他正在签署的,是寧言提供的《合作意向书》,而左手边的铁皮文件柜里,锁著红星坞与“洱海明珠”项目的对赌协议。
如果开盘销售额低於预期,他將失去30%的股份。
“陈总,地產部传来消息。”
秘书敲门进入,手里攥著列印的天涯论坛帖子。
那是用针式印表机打出来的,墨跡还在晕染,“地基渗水的舆情开始在天涯论坛扩散,ip位址显示来自武汉。”
钢笔尖在“联合出品方”处洇开墨渍,陈今飞忽然想起刘晓丽在房车说的话:“艺菲爸爸的律师,正在整理当年的贷款合同。”
武汉,正是刘艺菲母亲的老家,也是长河资本最早获得船工拆迁款投资的地方。
他摩挲著袖口的银铃鐺袖扣,手机相册里存著1993年的老照片:刘晓丽抱著5岁的刘艺菲,站在红星坞的办公室门口,母女俩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两棵刚栽下的小树。
笔尖再次落下,这次签的是《艺菲经纪约修订案》,违约金从五千万改成了两百万,而“商业活动决策权”条款下,多了行手写备註:“重大项目需经三方会议决议”。
寧言在工作棚內看著实时更新的舆情数据,那是用桌上型电脑登录天涯论坛刷新的页面,crt显示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黄佳琪的留言显示:“天涯论坛的渗水帖,ip定位在红星坞武汉分公司,陈今飞在自导自演。”
他的手指划过电脑键盘,风尚的舆情团队已经开始运作,在猫扑、西祠胡同发布帖子,將“地基渗水”与“演员安全”话题绑定。
评论区渐渐出现“连艺人安全都保障不了的开发商,如何保障住房质量”的声音。
“寧导!”陈默抱著文件夹闯入,腋下还夹著软盘。
里面存著修改后的合约,“陈今飞的秘书刚传了修订后的合约,违约金降到两百万,但加了三方会议条款。”
工作棚的老式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寧言忽然想起在坎城,陈今飞曾指著红毯尽头的资本大佬说:“艺菲的路,需要这些人铺。”
现在,他自己成了铺路的人,只是路的方向,不再由陈今飞掌控。
“让法务部加急审核。”寧言点开与刘晓丽的icq对话框,发去合约摘要。
“重点查三方会议的表决权分配。对了,把『江汉船工』纪录片的商业开发方案刻成光碟,明天让艺菲亲自送给陈今飞。”
寧言明白,陈今飞的妥协,从来不是因为法律或资本,而是因为那个在他资本版图里,始终拒绝被镀上商业光泽的小女孩。
刘艺菲的房车灯在午夜亮起,刘晓丽推门进来时,看见女儿正对著镜子试戴翡翠鐲子,陈今飞送的那只,內侧刻著“艺菲”。
“妈,”她转身时,鐲子撞在木质书籤上,发出细碎的响,“陈叔叔改了合约,以后拍什么戏,我可以自己选了?”
刘晓丽摸著她腕间的素银手炼,那是寧言在江汉老银匠铺打的,內侧刻著“言”:“但商业活动还是要听三方会议的。”
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那是用火柴盒改装的首饰盒,“不过寧导给你准备了礼物……”
打开盒子,是枚船锚造型的胸针,和刘晓丽颈间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他说,以后你就是风尚传媒的『银铃鐺计划』首位艺人,纪录片的收益,会用来建立演员安全基金。”
刘艺菲摸著胸针上的绳结纹路,忽然想起在江汉码头,老船工们给她系平安铃的场景。
车窗外,寧言的搪瓷杯亮著微光,像座指引方向的灯塔。
她有一些明白,所谓的资本博弈,从来不是输贏的零和游戏,而是在商业浪潮中,为自己的梦想找到锚点的过程。
“妈,”她摘下翡翠鐲子,换上船锚胸针,“明天我去给陈叔叔送纪录片方案时,能顺便把平安铃的版权授权书给他吗?”
刘晓丽看著女儿发间的梧桐叶书籤,想起陈今飞在临时办公室签合约时,特意保留的“银铃鐺商业开发权”条款。
有些妥协,不是投降,而是让梦想在商业土壤里,开出更坚韧的。
凌晨三点的片场,道具组在调试威亚设备,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场地里格外清晰。
两个场工蹲在阴影里抽菸,火星明灭间,传来压低的对话:“听说陈总改了艺菲的合约?违约金从五千万砍到两百万?”
“嘘~”另一个场工紧张地环顾四周,“我看见寧导的秘书抱了一堆文件,全是红星坞的贷款流水,还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条款……”
远处,陈默的手电筒光束扫过拐角,两人立刻掐灭菸头,假装检查设备。
但他们不知道,在工作棚里,寧言正看著这段画面,手指在“舆情引导方案”上画了个圈,那是写在牛皮纸上的手写方案,边缘还沾著咖啡渍。
让“陈今飞妥协”的消息自然扩散,比任何公关通稿都更有力量。
道具间的阴影里,一枚银铃鐺不小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那是刘艺菲试戏时遗落的,边缘还刻著“平安”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