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导,”老周打断他,“艺术创作要把握好『源於生活』和『误导观眾』的界限。”
会议室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嗡嗡声响。
李扬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个铁皮盒,倒出二十几个形態各异的火柴盒:“这些都是矿工兄弟送的,每个盒子背后都有个故事。咱们把它们做成片尾彩蛋,既不影响正片审查,又能保留真实?”
老周的钢笔悬在半空中,最终在修改意见上写下“原则同意”,字跡比之前潦草许多。
但《孤独的女人》的审查依旧胶著。
主审员指著村民群像戏的片段:“这三个镜头里的群眾演员表情太麻木,容易引发对基层治理的负面联想。必须替换成干部走访、送温暖的画面。”
寧言看著分镜稿上周迅蹲在泥地里的镜头,她眼中的恐惧曾让整个剧组沉默,那是目睹被拐妇女真实伤疤时的本能反应。
“能不能调整敘事角度?”寧言翻开新写的剧本大纲,“让乡村教师带著被拐妇女参与村办企业培训,在工作场景中自然呈现干群互动。这样既符合要求,又能保留人物弧光。”
他注意到主审员微微皱眉,立刻补充,“我们可以邀请当地干部本色出演,增加真实性。”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审片室的投影幕布突然亮起《盲井》修改后的片尾。
原本的安全生產公益gg被换成了矿工访谈。
镜头扫过满是皱纹的脸,粗糙的手掌举起写著“安全是回家最近的路”的纸牌,背景音里传来真实矿难家属的哽咽录音。
老周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节奏逐渐与画面中的心跳声重合。
“寧导,”老周终於摘下眼镜,“公益gg部分可以按这个版本,但正片里所有矿难镜头的时长总和,不能超过8分钟。”
他的目光扫过李扬攥得发白的拳头,“艺术表达要和社会责任找到平衡点,你是聪明人,应该懂。”
当《孤独的女人》的终审意见最终下达时,时针已指向凌晨两点。
寧言盯著修改单上的23处红痕,在“火柴盒替换为联繫卡”的条目旁,主审员用红笔写了行小字:“建议保留道具特写,但需加入旁白强调合法性”。
他想起顾怀山说的“审查如河”,此刻才真正理解,这不是对抗,而是在湍流中寻找承载真实的舟筏。
走出电影局大楼,夜风捲起寧言的领带。
上午和刘艺菲之间的温馨,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对影片被改了又改的麻木。
李扬抱著修改后的胶片箱跟在后面,嘟囔著:“要是宝强知道他在井下拍了三天的重头戏只剩8分钟......”
“至少我们保住了他指甲缝里的煤灰。”寧言望著远处国贸大厦的霓虹,银铃鐺在口袋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彰显著自己最后的坚持。
而在风尚传媒的办公室里,赵建鹏正对著电脑反覆核对两部影片的最终版本。
她调出《孤独的女人》的国际版和国內版分轨文件,在联繫卡出现的片段上標註警示:“此处已按总局意见修改,国际发行时请替换为原始火柴盒镜头”。
印表机吐出的修改说明纸张堆成小山,最上面那张的边角,还沾著寧言匆忙间打翻的咖啡渍。
此时的上海,顾怀山坐在上影集团的审片室里,看著《孤独的女人》新补拍的干部走访戏。
当镜头扫过饰演村干部的真实基层工作者时,他想起寧言在电话里的话:“顾董,我们把审查要求的『光明面』,拍成了照亮黑暗的灯。”
他端起保温杯轻抿,水面倒映著银幕上周讯与“村干部”握手的画面。
那双曾紧握火柴盒的手,此刻正传递著另一种形式的希望。
距离上映还有72小时,两部影片的胶片在不同城市的审查部门与製作公司之间辗转。
每一次剪辑、每一处修改,都是创作者与规则的无声对话。
第二天中午。
阳光斜斜地漫进刘晓丽家的厨房,將蓝白格子的窗帘染成温柔的米色。
刘艺菲踮脚取下橱柜里的青瓷碗,釉面上的图案在光影里若隱若现。
“小心烫。”刘晓丽端著刚出锅的莲藕排骨汤绕过岛台,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面前的空气,“小寧在武汉时最爱喝这个,当年在江汉平原拍外景,剧组的伙夫每天都煨上两大锅。”
刘艺菲接过汤碗时,手指触到碗沿的温度,被烫的缩回手。
“被烫了吧,我自己端吧。”
刘晓丽轻轻白了一眼。
外面传来敲门声。
“寧言到了,我去开门。”
寧言带著一身暑气进门,额头留著一些细汗,眉宇间有著一丝拨不开的忧愁。
刘艺菲递过拖鞋,瞥见他眼底的一丝疲惫:“又熬通宵了?”
“片子没弄好,多废了些时间。”
刘艺菲接过寧言的公文包,触手便是硬邦邦的银铃鐺。
“《孤独的女人》威尼斯行程定了吗?周讯姐说你最近总躲著她。”
寧言訕訕的笑笑,电影面临上映难题,他也只能暂时躲避。
餐桌中央的玻璃瓶里,插著几支从大理带来的薄荷,叶子边缘还沾著未乾的水珠。
寧言盯著碗里浮动的排骨,温柔笑了笑:“倒像说好了似的,昨天顾董刚给我送了罐热红酒,今天阿姨又来排骨汤。”
刘晓丽往他碗里添了勺莲藕:“別打岔,艺菲在坎城就说你瘦了,现在更像从矿井里刚爬出来的,《盲井》和《孤独的女人》还没解决?”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响,寧言的筷子悬在半空。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
“也没那么糟。”他低头咬住一块排骨,肉质燉得酥烂,带著记忆里江汉平原的味道,“《盲井》审核已经通过,《孤独的女人》今天基本也能解决。”
刘艺菲放下汤勺,青瓷碗底与桌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別骗我们了,昨天在gg商那都有传言了,说有人把《盲井》和《孤独的女人》的海报贴在洗手间门口,说『反正都是让人掉眼泪的地儿』。”
“你都说是传言啦,哪能当真。”寧言哄了哄。
外面阳光忽然被云层遮住,厨房的光线暗了几分。
刘晓丽搅了搅碗里的汤,目光却愈发清晰:“我们不是要逼你说难处,只是想告诉你,年初《麦浪》票房面临竞爭,我们娘俩跑遍东南亚和欧美的宣传,我们也能帮忙,现在这点坎,算什么?”
寧言望著刘艺菲的面容,又看到刘晓丽关心的眼神。
“其实最难的不是改片。”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碗底的涟漪,“是在电影局审片室,看著王宝墙在井下拍了三天的重头戏被剪得七零八落,那些真实的煤灰、汗水,最后都变成了形式上的安全標语。”
“还有周讯,深山辛苦两个多月,她眼里的绝望现在都没彻底消散。”
刘艺菲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的抓紧:“你还记得吗?在坎城首映式上,有个法国影评人说,你的电影里每个细节都是有呼吸的。现在这些被剪掉的呼吸声,反而会让观眾更想知道,银幕背后藏著怎样的真实。”
刘晓丽从冰箱里取出冰镇酸梅汤,玻璃罐在桌面上投下圆圆的光影:“艺菲说得对,当年《计程车》国內没人看好,可在柏林拿了金熊奖,现在不也成了影迷心中的经典。市场有时候会迷路,但好电影永远找得到回家的路。”
窗外的云渐渐散去,阳光重新爬上洗碗池边的薄荷盆栽,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寧言伸手揉了揉刘艺菲的发顶,开了个玩笑:“一个是未来的岳母,一个是我的女主角,合起伙来给我灌鸡汤。”
有些话说开了后,有些相处变得更自然了,就像现在,刘晓丽只是笑著看著。
刘艺菲拍开他的手,他的话击中她的心底,耳朵跟著有些发红:“谁给你灌鸡汤了?我是怕你愁出白头髮。”
她忽然瞥见寧言公文包里露出一角的《孤独的女人》分镜稿,火柴盒的图案上打著刺眼的红叉,“这个也要改??”
寧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淡定的说道:“审查说改成『希望信箱』,既能过审,又能保留线索。”
“要不我和老陈说说?看看有没有办法?”
刘晓丽的眼神里是对后辈的关爱。
“那不行,陈总说不定还恨著我呢,而且风尚没那么脆弱。”
寧言摆了摆手,拒绝了这个提议。
午餐后,刘艺菲抱著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上,屏幕里是《孤独的女人》的国际版预告片,周讯在雨里奔跑的长镜头一帧帧划过。
刘晓丽坐在餐桌前核对昨天的gg合约。
寧言站在厨房门口,看著阳光在她们发间流淌,接著听见手机震动。
是李扬发来的矿区路演彩信:王宝强蹲在矿工中间,手里举著个贴满火柴盒的灯牌,上面歪歪扭扭写著“真实不死”。
远处,刘艺菲正指著电脑屏幕向刘晓丽解说某个镜头:“这个火柴盒特写,寧言说要保留王阿姨的指纹,就像《麦浪》里老船工手上的茧子,都是时光刻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