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是朕最高兴的日子
慈寧宫正殿里气氛沉甸甸的,嵐琪侍奉了茶便立在一边,太皇太后面色凝重,嵐琪默默望著老人家,知道她这一辈子跟著三代皇帝经歷无数风浪,当年强忍失子之痛,坚毅地扶持年幼皇孙登基即位,十几年来多少辛苦和无奈,唯有她自己心里最明白。
当初皇上要撤藩,太皇太后极力反对,可拗不过孙儿满腔热血,一晃三年多过去,熬过了最辛苦的时候,眼看著胜利在望,自然是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叫人心惊肉跳。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殿內静悄悄无一人说话,可太皇太后却忽然缓过神来,摸一摸手边的茶,对嵐琪道:“凉了,我想喝普洱,要浓一些。”
若是平日,嵐琪会劝说天色晚了喝浓茶夜里睡不著,但今日这光景,她也不敢拂逆老人家的意思,福了一福便独自出来,熟门熟路往茶水房走,进门却听里头的小宫女在说:“难怪都说恭愨长公主是不祥之人,你们看今天才回来,宫里又出事儿了,真是晦气。”
嵐琪乾咳了一声,几个宫女慌慌张张迎过来,她也不想冷脸训斥什么人,只是提醒著:“嬤嬤不爱听这些话,你们往后別再说了。”
几人连声答应,帮著煮水烹茶,少时嵐琪端著太皇太后要的普洱出来,外头却有击掌声越来越近,心头一紧知道该是皇帝来了,脚下不由自主就停了。不多久便见年轻的皇帝如一阵风般进来,可他突然看到嵐琪站在廊下,一时也停住,给了她好安心的笑容才又往正殿跑去。
瞧见这一抹笑容,嵐琪紧绷的脸顿时如绽开,赶紧几步也跟过来,就见皇帝跪在太皇太后面前,兴冲冲地说:“皇祖母,耿精忠降了。”
座上太皇太后长长舒一口气,嵐琪瞧见老人家眼角似有泪闪烁,亲自搀扶孙儿起来,祖孙俩往佛堂去上香,嵐琪跟在嬤嬤身后等在门外,嬤嬤回眸见她笑得那么高兴,轻轻握了嵐琪的手说:“咱们乌常在,可是有福气的人。”
嵐琪笑得眼眉弯弯,心中喜悦难以言喻,刚才玄燁的笑容她真是要记一辈子了,那意气风发的英姿,哪怕是在黑夜里也炫目耀眼,乌雅嵐琪何德何能,此生能博得皇帝对她如此灿烂的一笑。
原本气氛沉甸甸的慈寧宫终於又热闹起来,太皇太后听说孙儿晚膳也没吃,立刻让传膳留他吃一口才肯放回去,嵐琪伺候在边上,可她忍不住就会去看玄燁的笑脸,而玄燁心情那么好,自然也时不时会看看她和她说话,苏麻喇嬤嬤看在眼里,扶著主子玩笑说:“奴婢的眼珠子一会儿跟著皇上飞去乌常在那里,一会儿又隨著乌常在留在皇上身上,累得头都晕了。”
谁知太皇太后竟然合著说:“说你蠢你还总不承认,我就瞧见他们眉来眼去的,看也不看一眼,省得跟著转得头晕。”
嵐琪急著凑来太皇太后身边,满面娇憨可爱,心疼得老人家把她推给玄燁:“你吃好了,就领她走吧,现在想想,你特特跑来亲自稟告,谁晓得是说给我听呢,还是说给心上人听。”
玄燁只乐呵呵地笑著,之后说吃好了,便向祖母行礼告辞,嵐琪有分寸也不真跟著走,最后还是嬤嬤把她推出去说:“刚才也嚇坏了吧,快和皇上散散去。”
宫门外,嵐琪缓步走出来,果然见玄燁等在那里,少年皇帝意气风发,朝他伸出手,指尖忽然亮出那支红宝石釵子,问:“今日乌常在可能不能陪朕散步了?”
嵐琪伸手要去拿釵子,皇帝倏然收回去,蹙眉道:“这就想要?一会儿拿了东西去,又不肯陪著了,朕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那臣妾若陪著您散了步,您又不给了,臣妾亏本的买卖找谁做主?”嵐琪含笑说著,可脚下却已经走过来,才到面前就被玄燁握了手,另一手將釵子簪在了她的髮髻上,停下左右瞧瞧,皱眉说,“人长得丑,戴什么也不好看,还尽嫌弃朕送的首饰难看。”
嵐琪撅著嘴摸摸脑后的簪子,嘀咕著:“再丑也不怕,反正皇上不嫌弃,臣妾丑得正大光明。”
玄燁大笑,轻轻拧了拧她的脸,便牵著手往夜色里去,路上絮絮叨叨仍旧兴奋地说些朝政的事,嵐琪反正也听不懂,就权当听书了,行至半路,玄燁忽然想起说,“朕算著日子,预备十月里开经筵大讲,讲《资政通鑑》,你到时候要不要来听?”
嵐琪摆手道:“皇上又拿臣妾玩笑,这样正经的事怎么好带著臣妾,还有臣妾书是看了不少,可好些看了几遍都不明白在讲什么,好些书里连字都认不全,倒是那些閒书最有趣,看一遍都记在脑子里了。”
她兴冲冲地说著,却见皇帝眉头越来越紧,心里略有怯意,可还是轻声说:“再有现在总伺候在太皇太后跟前,好久没閒工夫看书写字了。”
玄燁在她额头重重一扣,痛得她皱眉头,人家还拉著手不让揉一揉,凶巴巴地说:“不许荒废了,你以为自己不懂那些书里讲什么,可那些道理自然而然会跑进你脑袋里去,好容易学会看书写字,再荒废了,朕教你那些心血,你怎么赔?”
嵐琪挣脱了手揉额头,鼓著腮帮子不说话,玄燁这才心疼,伸手来摸摸:“很疼吗?谁叫你不好好念书。”可又笑起来说,“那一日时,你就在后殿里伺候朕的茶水,当然不会让你到前头去,后殿里也能听见前面讲什么,你听听朕的大臣们,都是多有学问的人。”
“臣妾记著了,皇上可別到时候先忘记了。”嵐琪总算答应,虽然仍旧觉得不妥当,可毕竟是皇帝相邀,別人不服气也顶多说几句閒话,碍不著什么事。
不过这一晚,玄燁和嵐琪慢悠悠走到钟粹宫时,嵐琪望见前头早已熄了灯火的承乾宫,想起白天瞧见佟妃的模样,也不晓得心里头为什么冒出这样的念头,竟然问玄燁:“皇上不去瞧瞧佟妃娘娘吗?今天是好日子呢。”
玄燁的眼神微微一晃,他心里奇怪的是,嵐琪为何会猜到自己的心思,今晚有心和她散步,但也有心去承乾宫,自然不是衝著佟妃去,而是去给钮祜禄氏看的。不过这些事说不得,他连嵐琪也不会说,本来还担心嵐琪会吃醋,可这小丫头却要把自己推过去。
“朕好好和你在一起,你就不怕朕不高兴?就不怕朕觉得你虚偽,枉做好人?”玄燁蹙眉,故意生气给她看。
眼前的人却满脸不服气,一副你爱生气不生气的样子,正经说著,“皇上又不能在钟粹宫过夜,臣妾也不会留您,倒是佟妃娘娘,今日瞧见她瘦了好些,臣妾也不是虚偽,就是不想皇上和外祖家生了嫌隙,这也是太皇太后教导臣妾的道理。”
玄燁欣然笑:“你的心意,朕领了。朕一会儿就过去,可你先回去,等你关了门朕再走,不要又像上次那样,瞧见朕往佟妃屋子里走,自己回去偷偷哭。”
“才不会呢。”嵐琪骄傲地哼一声,可眼中神情到底是捨不得眼前这个人,但她最明白轻重取捨,朝玄燁福了福身子,转身就走了。
看著钟粹宫的大门缓缓合上,玄燁面上的笑意依旧没淡去,吩咐小太监赶紧去承乾宫通报,心情甚好地往佟妃这里来。
承乾宫里,佟妃早早睡下,这些日子她每天都睡得早,因为躺在床上就不用再看宫里那些人的嘴脸,只要一想到太皇太后在她这里安插了无数眼线,她就浑身都不自在。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可阿玛传话进来说,让她忍耐。
今晚如旧早睡,可睡前听说皇帝召集大臣,心里也惦记著会有什么事,这会儿正胡思乱想,宫女突然跑进来说:“娘娘快起身,皇上来了。”
宜贵人小產后,玄燁虽不曾亏待承乾宫,且更多地时常派人来问候,但到底没有亲自来过,佟妃自己也不指望,可今晚突然跑来,而且之前才说朝廷有大事,佟妃心里很忐忑。
但见了面好好的,皇帝也很高兴地告诉她耿精忠投降的事,佟妃一边替他高兴,一边心里盘算著,终於没忍住亲口道:“皇上,臣妾没有害宜贵人小產,您信吗?”
玄燁淡然:“信,你脾气性子不好,但也不至於下毒手害人,朕知道。”
闻言心酸不已,佟妃眼中顿时有泪,万般委屈涌至心头,不久就哭出声来,玄燁不以为意,只是说:“別哭了,今天可是朕最开心的日子。”
佟妃忙抹去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笑出来,玄燁说想听她弹古琴,便唤宫女张罗来,两人对坐,佟妃纤纤十指划过琴弦,悠扬淡雅的琴声便飘入夜色里。
嵐琪正要躺下时听见这琴声,环春一边熏蚊帐,一边问:“主子今晚怎么没难过,皇上可是离了咱们这儿就去的承乾宫,香月说皇上都送您到门口了。”
嵐琪憧憬著古琴悠扬,自己也有心想学一学,听见环春这样问她,寧静温和的眼神里露出淡淡的智慧,“这紫禁城里,从来不只有钟粹宫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