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乌雅氏离宫
“皇上看看小阿哥吗?”苏麻喇嬤嬤见玄燁有些回不过神,知是心情起伏太大一时缓不过来,心疼又感慨,引他进了正殿坐。
不多时就有乳母抱著小阿哥来,灰红的婴儿皮肤皱皱巴巴,眼睛紧紧闭著还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模样,倒是那鼻尖形似嵐琪,嘟噥著的小嘴聚成一点,也不知像谁,玄燁终於是笑了,问嬤嬤:“这孩子像嵐琪多些?”
嬤嬤只是笑:“都像都像。”
他不敢多抱,怕伤了孩子,等乳母再接过去,就又问嬤嬤:“嵐琪没事吗,她醒了没有?为什么不弄醒她,万一……”
“太医说德嬪娘娘本身底子好有力气,又吃得起苦,虽然太医和稳婆都嚇得半死,但是娘娘她自己熬过来了。不过熬是熬过来了,可吃了很大的苦头,奴婢心疼坏了。”嬤嬤却越说越动容,刚才瞧著嵐琪拼尽全力的样子,早已不是前年初產时还拉著自己说想家里额娘的人了,平日里嘴甜性子软,瞧著终日乐呵呵温柔可爱的人,竟也有如此惊人的勇气和魄力,很坚定地对自己说,她一定能生下来。
“奴婢多嘴说一句,皇上莫要生气。”嬤嬤又支开边上的人,轻声对玄燁说,“皇上日后必然更加疼爱德嬪娘娘,可女人生孩子太伤元气,德嬪娘娘生完四阿哥半年就又有了六阿哥,虽说是娘娘身子好才有的福气,但再好的身子也经不起折腾,皇上日后心疼娘娘时,多少小心一些。”
玄燁微微脸红,嬤嬤是自小照顾他的人,自然说得这些话,只是年轻的皇帝也难免会害羞,垂首憨憨一笑:“朕知道了。”
嬤嬤欣然,又提醒说:“皇上不赏赐些什么?还有小阿哥的名儿也该下旨了吧?您这里忙著,奴婢要去慈寧宫復命,太皇太后一定等著急了。”
玄燁这才想起祖母来,忙道:“朕再坐一会儿,瞧瞧她若醒了想隔著门说几句话,嬤嬤放心朕不会进去,一会儿也去慈寧宫给皇祖母道喜。”
嬤嬤很放心,又留下两个能干的宫女,出门走过承乾宫时,瞧见贵妃领著四阿哥正走出来,四阿哥摇摇晃晃走得很好了,嬤嬤上前行了礼,佟贵妃只笑:“太阳好,本宫领四阿哥出去走走晒太阳。”
嬤嬤听著,请贵妃和四阿哥先走,她立在原地瞧著母子离去的背影,心下嘆了嘆,贵妃此刻若领著四阿哥去永和宫,皇上必然高兴,她为何非要高高在云端坐著,就是开口问自己一声永和宫怎么样了也好,明明相邻而居的人却这般置身事外,若是被皇帝看见,未必不寒心。
本大好的心情稍稍被影响,嬤嬤回慈寧宫復命,主僕俩几时年在一起,太皇太后瞧她一个眼神就知道还藏了什么心思,担心是嵐琪不好他们瞒著自己,一再追问,嬤嬤才说:“奴婢是想佟贵妃,今天永和宫那么大的动静,荣嬪、惠嬪几位都派宫女来盯著,可贵妃娘娘就在边上住著,不闻不问也罢了,奴婢回来时瞧见她领著四阿哥去晒太阳,分明看著奴婢从永和宫出来的,也都不问一句。奴婢担心贵妃娘娘这样子早晚要惹得皇上不高兴,皇上心里至今恐怕都没放下,若是真闹出些什么来,辜负了德嬪娘娘好心,孩子被抢来抢去的,也没意思。”
太皇太后也不大高兴,但静静想了会儿,还是安抚嬤嬤说:“玄燁的確对这件事耿耿於怀,但我信得过嵐琪,她既然自己要把孩子送给贵妃,绝不会让皇帝再要回来,眼下太太平平也没什么不好,贵妃一门心思在孩子身上,总好过像从前那样瞎折腾。”
嬤嬤见主子篤然,也不再胡乱想,笑著让太皇太后赏赐些什么,不多久外头已经有消息,说六阿哥赐名胤祚,而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亲贵老臣求见太皇太后,苏麻喇嬤嬤一律挡驾,把他们请去了乾清宫等皇帝,说皇上早不是儿皇帝了,不要什么事都来烦慈寧宫。
玄燁那儿也预备好了被朝臣问孩子名字的事,离了永和宫后也无暇来见祖母,径直去乾清宫与几位大臣关起门来说话,不消半天就压下了非议的风头,毕竟他不是先帝,他有东宫太子,这个“祚”字更多的意味还是福,至於另外一层意思,且看人心如何想,自然也有他和太皇太后对於皇位继承的顾虑。
而孩子有了名字时,虚弱的母亲还在昏睡中,嵐琪这一觉直睡到傍晚夕阳嫣红时,醒来浑身绵软无力,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剧痛后的身体仿佛又一次脱胎换骨,呆呆看著窗前的环春,人家喊了她好几次,才终於醒过神,第一句便问:“孩子呢?”
她知道,自己难產,彼时的勇气和努力现在变得很模糊,几乎不记得到底有没有生下这个孩子,只记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自己就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眼下也不过是突然从黑暗里转回人间。
“小阿哥在摇篮里,睡得可好了。”环春侧过身,朝后指了指,“小阿哥很健康,主子放心,倒是您自己太虚弱了,要好好养养才行。”
嵐琪让她拿靠垫来,將自己垫著坐起来,软绵绵的身体毫无力气,之后喝水喝药都拿不动一只碗,胜在精神好心情好,一直看著不远处的摇篮笑著,盼著孩子能醒,好抱过来让她瞧瞧。
可夜里六阿哥终於醒了哭闹吃奶时,他的额娘又昏睡过去,母子俩总不能好好见一面,幸好嵐琪昏睡一天一夜后恢復得极好,第二天下午终於有力气把胤祚抱在了怀里,可这一抱,一直坚强著的人突然落泪,恰那会儿苏麻喇嬤嬤来,瞧见这光景就知道是想念四阿哥了。
乳母给餵了奶哄了睡,嬤嬤就让把摇篮放在床边好让德嬪隨时看著,等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去,嬤嬤才安抚她:“好歹六阿哥能长久留在您身边,四阿哥也有贵妃娘娘全心全意地照顾,娘娘就不要伤心,月子里掉眼泪对眼睛不好。”
嵐琪也只是一时动容,想起了生胤禛后的十二天,自己和孩子朝夕相处,想著胤禛吃过亲娘的奶,才忍不住落泪。並且这一次生胤祚,第二天了她仍旧没有奶水,也不晓得是不是头胎后回乳的药吃坏了,还是生產时太伤元气,连乳娘都说怕是难有,这个能养在身边的孩子,反而吃不上亲娘的奶,她才更难过,而这又是违了规矩的事,她还不能说出口。
嬤嬤又说:“娘娘好好养一两个月,等春暖开,太皇太后年头上一直惦记园子里的草,到时候陪著太皇太后去园子里住一阵,那里清净更宜休养身体。”
嵐琪软软一笑:“留皇上在宫里?”
嬤嬤与她更少些顾忌,凑近了亲昵地说:“娘娘自然要伺候皇上,可这半年一年的,要小心些,为了长长久久身子好,何况这一次又是难產,不把身子养好了可不行。”
嵐琪满面通红,怀孕时外头难听的话她也听得一两句,可她真的没有豁出去伺候玄燁,玄燁也比谁都疼惜她,怎么会要她挺著肚子和自己亲近,这大半年日子里她怀著孩子辛苦,玄燁忍耐也辛苦,但嬤嬤如今又要自己好好养身体,不由得心疼起玄燁,更有几分促狭的小心思,窝在嬤嬤怀里直傻笑。
只是她心里还有一件事终究不能完全理解,玄燁曾经的话也规避了最要紧的意思,这会儿和嬤嬤閒话许久后,嵐琪还是忍不住问了。
苏麻喇嬤嬤听说问六阿哥名字的事,也知道德嬪这些年在皇帝的领引下看了许多书不会不懂这个字,见四下无人,便轻声道:“奴婢原也不该说这些话,所以您听过了就忘了,別记在心里。”
嵐琪懵懵懂懂地听著嬤嬤解释,才明白自己仍旧是太稚嫩,她怎么就想不到,毓庆宫里虽有太子,可他还是个孩子,哪怕將来长大,也不晓得会遇到什么,如果有一天太子没了,皇室传承就要选新人,而玄燁他……
“这些事不必您操心,您的责任是伺候好皇上和皇子,宫里有几位娘娘可把这些事儿揽在自己身上了,但那样一缠,该做好的事做不好,不该做的事也一塌糊涂,到头来只怕什么也落不著。”苏麻喇嬤嬤语重心长地嘱咐嵐琪,“娘娘的心智要长,但从前怎么过日子,將来也怎么过,同样的话奴婢也曾对其他人说过,可她们没绷住。您可要知道,自己的男人,是天下的君主啊。”
嵐琪使劲点头,她当初就是想到玄燁君主帝王的骄傲,才没有拒绝“胤祚”这个名字,如今嬤嬤一点拨,更是心里敞亮明白,一直以来太皇太后和玄燁的偏心恩宠她都照单全收,不是不谦卑更不是恃宠而骄,仅仅不愿辜负人家的心意,她清清白白为何受不得,扭扭捏捏又要將呵护自己的人的心意置於何处?至於不相干的人怎么看她,她不在乎。
產后第三天,六阿哥洗三,旧年太皇太后还去看过小公主洗三,这回却没来永和宫,倒是太后抱著五阿哥来了,眾妃嬪才敢来凑热闹。
五阿哥才两个月大,兄弟俩放在一处看著也没太大差別,太后很欢喜,与嵐琪说:“他们是一边儿大的,比起其他兄弟一定更亲近,你可別总把六阿哥藏在永和宫里,让他们兄弟多在一起才好。”
“臣妾可小气了,將来太后若是偏心五阿哥,臣妾就不带六阿哥来玩。”嵐琪嘻嘻笑著,被太后责备说,“我把六阿哥也抱走,看你还小气不小气。”
娘儿俩说笑乐得不行,外头荣嬪、端嬪进来,说摆了席面太后也不过去吃,其他人都不敢动筷子,太后说她没胃口,看著俩孩子就饱了,荣嬪和端嬪哄了几句也不得法,嵐琪央求她们替自己好好招呼其他人,这才退了出来。
出门端嬪却轻轻拉了荣嬪,低声问:“姐姐刚才瞧著俩孩子,心情似乎不好。”
“没什么不好,就是感慨。”荣嬪將胸前掛著的鸡血石串子扶端正,低著头说,“我一次次鬼门关过来,统共留下胤祉和荣宪,往后只怕也再没什么机会,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端嬪搀扶她说:“姐姐已经是好福气了,我虽不该说这些话,但德嬪的福气太盛,不知她什么体格儿不知道能承受到几时,咱们俩这样的还是別想了,只怕一压下来,什么都没了。”
荣嬪点头说:“可不是这样,原就不是一样的人,她生来就该有富贵命。”
说话时惠嬪从前头过来,笑著说:“姐妹们都等急了,说你们去请太后,怎么自己也不来了,又让我来瞧瞧,都等著吃酒呢。”
“大白天吃酒,醉了出洋相怎么办?”
几人说说笑笑过去,不管如今彼此到底是什么关係,面上的客气总是有的,今日来贺六阿哥洗三,太皇太后赐的席面,惠嬪、荣嬪为首,其余贵人常在答应都来了不少,布贵人和戴答应一向是永和宫的座上宾,今日当然也在列,且戴答应有著身子更是金贵,而安贵人会来她们都没想到,上赶著来和戴答应套近乎,布贵人有心讽刺,被戴佳氏拦住了。
且说布贵人有段日子不待见戴佳氏,可人家安安分分有了身孕也没变模样,她本就是心软的人,再听嵐琪劝说几句,也放下戒心愿意亲近,钟粹宫里终究是亲如一家,又有永和宫相好,算是如今宫內最引人羡慕的所在,想想多年前那个王嬤嬤嫌弃布贵人没用,抱怨钟粹宫日子不好过,又怎知会有如今光景,可见是那老嬤嬤自身没福的。
眾姐妹坐著吃酒玩笑,席间有人说起:“园子里有人过去打扫了,说是开春等德嬪娘娘身子养好后,要侍奉太皇太后过去住些日子。”
这话才说,外头又有客人到,郭贵人竟然也来了,还抱著小公主一同来,荣嬪和端嬪帮嵐琪招呼客人,当然不能怠慢,先去回了太后和德嬪,才过来一起坐下,郭贵人与旁人总还算说得上话,几句閒聊后又说起太皇太后要去园子里静养的事,郭贵人含笑问:“德嬪娘娘伺候去?”
有人道:“慈寧宫里出来的消息,应该错不了。”
郭贵人吃著自己杯子里的酒,心里转了又转,德嬪这一走少说过了夏天才回来,狐狸精一走,皇上自然少不得在后宫转转,她和姐姐都养得不差了,这样好的机会不抓紧,等狐狸精回来再缠著皇帝吗?
实则座下有这样心思的女人,又何止郭贵人一个,她隨便看几眼,都是面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心头不禁冷笑,是想这些女人也不掂量自己,有什么姿色有什么能耐。
午后不久,太后要带五阿哥回去,郭贵人本有心想凑上去看一眼,其他人却將她推在后头,而太后也说:“你们都吃了酒,下午各自回去歇著不要出门。”如此眾人也不能再聚,隔著门与德嬪告辞,纷纷散了。
郭贵人抱著公主回来,觉禪答应正在给宜嬪量尺头预备做新衣裳。自从她来了翊坤宫,宜嬪虽然还穿著针线房送来的衣服,但偶尔就会让她做几件好看別致的,这些事对觉禪氏来说不难,再者宜嬪总还算客气,她並不觉得委屈,且郭贵人看不起她不要她做,她还省心了。
此刻郭贵人回来,瞧见她在这里,自然又没好脸色,冷哼一声:“立刻出去。”
宜嬪嘆息妹妹的脾气,笑脸让她先离开,觉禪氏收拾了东西便退到门外头,可打从窗下走过时,却听见郭贵人心情甚好地说:“姐姐,咱们的机会可要来了,我听说等乌雅氏出了月子,要侍奉太皇太后去园子里住,这一住怕是秋天才回来。“
宜嬪显然也很意外:“没听见说这些啊,怕是讹传吧,何况她那么久没伺候皇上了,皇上捨得?”
“说是慈寧宫放出来的消息,至少园子里有人打扫是真真儿的,姐姐且等一等,等乌雅氏那只狐狸精一走,皇上就只惦念你啦。”郭贵人异常兴奋,嘖嘖道,“照我看,必定是她这次难產伤大了,不好好养一养也不敢伺候万岁爷,顶好一辈子也养不齐全,省得她狐媚了皇上。”
宜嬪嗔责:“你別又说这些,等她走了再说,机会是一定要珍惜,你让我好好想一想。你也是,可要少吃些,把腰身再收一收,生了恪靖到现在还瞧著胖乎乎的。”
之后则听郭贵人说太后不让她看五阿哥的事,觉禪答应便回后院自己的屋子,將东西都放下,洗手时瞧著炕上铺的一件天水色尚未做好的新旗装,她擦乾了手拿起剪子就往腰头上裁,嚇得宫女问她做什么,觉禪氏面无表情地说:“我的尺头比宜嬪小。”
二月春寒褪尽,三月上旬已开始暖洋洋让人犯懒,德嬪坐月子的时候皇帝隔三差五都去陪她,眾人冷眼瞧著,只等太皇太后启程去园子里住的消息,果然三月中旬,皇帝下旨让裕亲王恭亲王两家福晋伺候太皇太后和太后去园子里小住静养,而后宫里头,只派了德嬪乌雅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