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府静室,雷坤闭目盘坐。金丹在丹田內缓缓旋转,吸纳著天地间游离的稀薄灵气,滋养著神魂。赵国灵气比庆阳浓郁不少,但也远不足以供他更进一步。混元无极功如同沉寂的熔炉,一旦运转,便会產生巨大的吞噬旋涡。
就在他神游物外,感应著庆阳城內因雷盟初立而翻涌的信仰与混乱气息之时,体內那如同宇宙雏形的小世界深处,沉寂许久的那道金色光门——双穿门——毫无徵兆地再次亮起柔和而稳定的光芒!一股清晰的、跨越时空壁障的波动涟漪般荡漾开来。
“又开了?” 雷坤心神一动。
没有丝毫犹豫。无论门后是何种世界,是新的战场还是机遇,都远胜於在此地缓慢消磨。他意念瞬息沉入小世界核心,整个身体化作一道虚幻的金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入那再次洞开的金色光门之中。
剎那失重,时空扭曲。
再睁眼,一股腐朽、阴冷、混杂著浓郁尸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是一片荒芜死寂的乱葬岗。月色惨白,勾勒出无数低矮坟包和歪斜残破墓碑的诡异轮廓。枯树如鬼爪,夜梟啼鸣如同丧音。空气中瀰漫著令人心悸的死气与怨念。
“救命啊——!”
“鬼!是殭尸!快跑!”
两道声嘶力竭、充满极端恐惧的呼喊打破了死寂。声音由远及近。
雷坤眼神如电,瞬间锁定前方:三个僵硬青黑、身著破烂清朝官服的“东西”,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僵硬姿態,一跳一跳地追著两个狼狈逃窜的身影!那三个“东西”指甲幽黑尖长,獠牙外凸,口中喷吐著墨绿色的尸气,身上掛满了湿漉漉的泥土,显然是刚爬出坟墓。被追的两人穿著深蓝粗布短褂和打著补丁的黑色绸布马褂,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皆面无人色,连滚带爬,眼看就要被追上!
“嗬!” 冲在最前面的一具殭尸猛地一个前扑,僵硬的双臂带著腥风直插瘦高个的后心!另外两个也呈包抄之势,堵死了他们的去路!
“吾命休矣!” 矮胖子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嗡!
三道如同实质、凝聚著纯粹锐金之气和大地束缚之力的璀璨金光,如同凭空生成的金色闪电,瞬间跨越空间,精准无比地套在了那三具凶煞扑来的殭尸身上!
噗!噗!噗!
金环收紧!如同烧红的烙铁缠绕在腐肉之上!殭尸那堪比金铁的坚韧躯体被金环勒入,冒出嗤嗤黑烟,发出悽厉不似人声的惨嚎!它们疯狂挣扎,却如同被浇筑在金水中的蚂蚱,丝毫动弹不得!那足以撕裂生铁的可怕力量在金环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尸气被金光死死压制!
金环光芒流转,如同神祗的枷锁,將它们死死定在原地!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三具殭尸与两个逃命者之间,悬浮於离地三尺的虚空之中!月光洒在那身灰色道袍之上,宛如披上一层银霜。
此人身材高大,面容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神色平静无波,负手而立。俯视著下方那三具被金色光环禁錮、疯狂嘶吼挣扎的殭尸,如同神明俯瞰三只狂躁的蛆虫!
“妈…妈呀…神…神仙?!” 原本闭目等死的矮胖子一屁股瘫坐在地,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结结巴巴地指著悬浮空中的雷坤。瘦高个也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雷坤砰砰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仙…仙长在上!求仙长救命!救命啊!鬼!有鬼追我们!”
那三具殭尸还在金环中徒劳嘶吼挣扎,墨绿尸气试图侵蚀金光,却被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化为更淡薄的灰烟。
雷坤隨手一招。三枚金环骤然收缩!连同殭尸那僵硬的躯体一起,化作三道金光没入他的掌心,直接封入小世界的某个角落。原地只留下三缕烧焦的痕跡和刺鼻的恶臭。
凶煞殭尸,挥手即收!
这一幕,彻底震懵了两个穿著民国服饰的人。
“收…收了?!”矮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下巴都快脱臼。
“多谢神仙搭救!多谢神仙搭救!小的张三,李四给神仙爷爷磕头了!感谢神仙爷爷救命大恩!” 两人回过神来,再次对著雷坤砰砰磕头,磕得尘土飞扬,感激涕零,敬畏到了骨髓里。
雷坤缓缓落地。看著这两个面相明显带著市侩油滑之气的傢伙,眉头微蹙。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此地何名?尔等是何方人士?”
张三抢著回答,带著劫后余生的諂媚:“回神仙爷爷话!这儿是任家镇东边乱葬岗,邪门的很!小的们是…呃…任家镇人士!对对对!任家镇!”
李四也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们是任家镇的!” 眼神却有些闪烁。
“任家镇?” 雷坤心头微微一动,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他进一步追问:“任家镇,可有一位道法高深的道士,人称『九叔』?”
张三李四闻言,同时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有!有!当然有!” 张三连声道,“九叔在咱们任家镇可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义庄的林九师父,镇宅安魂,抓鬼除妖,那是响噹噹的!神仙爷爷也认识九叔?”
李四也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对对!九叔最厉害了!前些日子隔壁王家村闹殭尸,还是九叔去帮忙的呢!”
真的是那个世界…殭尸先生…林凤娇。雷坤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没想到这双穿门竟能连通这等低阶鬼怪位面。他目光如炬,扫过张三李四身上沾染的新鲜泥土、他们腰间鼓囊囊似乎塞著东西的褡褳,以及附近几个明显被新翻开、带著浓厚尸气的坟坑。
“盗墓?挖出尸变了?” 雷坤声音平淡地揭穿了他们的谎话。
张三李四脸色瞬间煞白!
“扑通!”“扑通!”
两人再次重重跪下,磕头如捣蒜,带著哭腔:
“神仙爷爷饶命!神仙爷爷饶命啊!小…小的们该死!我们…我们一时猪油蒙了心…想发点死人財…可…可万万没想到挖到个硬茬子啊!不但啥值钱玩意儿没捞著,反倒蹦出来三个活祖宗,险些要了我俩的狗命!”张三一把鼻涕一把泪。
“神仙爷爷明察!我们…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都是这小子!都怪他怂恿!”李四指著张三甩锅。
“放屁!明明是你先说这坟头看著富贵的!”张三急了。
“够了。”雷坤声音一冷,打断两人毫无意义的爭吵,“带路。任家镇。”
两个盗墓贼如同听到赦令,连忙闭嘴,爬起身,拍打身上泥土,態度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著討好的諂媚。能在挥手间收了殭尸、踏空而行的神仙面前,盗墓这点事算什么?
“是是是!神仙爷爷您这边请!小的们给您带路!包您顺顺噹噹到镇上!” 张三諂笑著躬身引路。
雷坤却没有立刻动身。他心念微动。
吼——!
一声低沉雄浑、带著山林王霸之气的虎啸骤然在寂静的乱葬岗炸响!之前被他留在小世界的金睛妖虎,在雷坤的意念召唤下,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金芒,凭空出现在惨白月光下!暗金色的毛髮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血色妖瞳扫过两个盗墓贼,嚇得两人腿一软,差点又瘫倒在地!
“骑…骑老虎…?!”张三的舌头都快打结了,看著这比寻常老虎大了近一倍的庞然巨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神…神仙坐骑…”李四敬畏得浑身发抖。
雷坤身形一动,轻若鸿毛般落在虎背之上。庞大的金睛妖虎低吼一声,温顺地匍匐下来。它那冰冷的妖瞳扫过下方两个盗墓贼,带著一丝野兽特有的冰冷审视。
“走。”雷坤声音冷硬。
张三李四被虎眼一瞪,浑身寒毛倒竖,哪里还敢怠慢。两人如同老鼠见到猫,一路小跑著在前方带路,一边走还不忘频频回头看那骑在巨虎背上的身影,心中既是惊恐又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他们竟然给神仙带路!
山路崎嶇,有这头山中王开道,林中虫蚁蛇兽纷纷蛰伏退避。约莫一个时辰后,借著清冷的月光,一座依山而建、在夜色中沉睡的古镇轮廓出现在眼前。镇外立著一座石头牌坊,借著月光隱约可见“任家镇”三个古拙大字。镇墙不高,由青砖垒砌,带著些许岁月沧桑感。城內一片寂静,大部分人家都已熄灯。
临近镇门口,雷坤心念一动。身下庞大的金睛妖虎低低呜咽一声,仿佛有些依依不捨,但身体瞬间化作一道流动的金色光影,重新没入雷坤体內小世界消失不见。
“神仙就是神仙!坐骑都能收放自如!” 张三马屁精附体,嘖嘖讚嘆,眼神更加敬畏。
“那可不!神仙手段,通天彻地!” 李四也连忙跟上吹捧。
三人脚步不停,很快来到镇门紧闭的入口处。没有妖虎坐镇,两个盗墓贼重新挺直了些腰板。
“神仙爷爷,您稍等!小的去叫门!” 张三颇为殷勤地跑上前,用力拍打著沉重的木门栓,扯著嗓子喊:“开门!开门!快开门!我是西街棺材铺的李三啊!还有牛二也在!我们回来了!”
拍了半天,镇门上方的一扇小观察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鬍子拉碴、一脸不耐的守卫脸:“李三?牛二?大半夜的叫魂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咦?你们后面那是谁?怎么面生得很?”守卫打著哈欠,昏黄的煤油灯映照下,看到了雷坤高大陌生的身影。
张三连忙赔笑:“官爷!是位贵客!路过咱们镇子的高人!刚才还在乱葬岗救了我俩性命呢!多亏了这位先生!” 他不敢直接说神仙,但也忍不住拔高雷坤的身份。
守卫借著灯光仔细打量雷坤。见他虽然穿著普通的灰色袍子,面容平凡,但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站在那里渊渟岳峙,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眼神更是平静深邃得嚇人。加上李三脸上尚未褪尽的惊恐和感激,守卫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高人?” 守卫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警惕,“咱们任家镇有规矩,深夜生人入镇,必须登记,还得报备九叔的义庄知晓…”
“不必麻烦了。” 雷坤的声音平静响起,清晰地传入守卫耳中。在守卫惊愕的目光中,雷坤微微抬手,指向镇门旁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副被丟弃、蒙著厚厚灰尘的人力轿子当地俗称“滑竿”。
那轿子无人触碰,却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稳稳地飘到了雷坤面前,上面的灰尘如同被风拂过,瞬间乾乾净净,露出还算结实红木轿身。
张三、李四和守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台上。”雷坤淡淡下令。
张三和自称牛二的李四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神仙的考验!也是他们表现的机会!两人哪敢迟疑,连忙跑上前,一前一后熟练地扛起那顶捡来的轿子,张三在前弓身做“前槓”,牛二在后做“后槓”,將空著的轿椅正对著雷坤,姿態谦卑到了极点,扯著嗓子吆喝道:“神仙爷爷!您请——!”
守卫看著这匪夷所思、如同神跡的一幕,彻底懵了!嘴巴张得老大,手中的火銃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雷坤也不客气,一步踏上轿椅,稳坐其上。
“走。”一个字落下。
张三和牛二如同得了圣旨,腰板挺直了几分,小心翼翼地抬著这顶临时凑数的无顶轿椅,脚步沉稳地朝著镇上走去。一边走,张三一边衝著还在震惊中的守卫喊道:“官爷!这门…劳您驾给关上啊!我们先进去了!”
守卫还傻愣愣地站在门口,看著那顶简陋滑竿上稳坐如山的高大身影在昏黄灯影下远去,半晌,才猛地打了个哆嗦,捡起地上的火銃,连滚爬爬地去关镇门,嘴里还不住喃喃:“我的个亲娘哎…真…真神仙下凡了…得赶紧稟告队长!还得去告诉九叔!”
滑竿吱呀作响,在寂静的青石板街道上穿行。
夜色中的任家镇,黑瓦白墙,青石板路泛著幽光。一些房屋还保留著清末的样式,也有掛著西洋式招牌的洋行、茶楼。偶尔有巡逻的更夫或者晚归的酒徒,借著月光或屋內透出的微弱灯光,看到两个熟面孔的混混抬著一个陌生而气度不凡的人深夜入镇,无不多看了两眼,尤其那滑竿明显是刚捡来临时凑数的,更显怪异。
“神仙爷爷,您看,前面那栋最大的院子,就是任府了。任老爷可是咱们镇的首富!” 张三小心翼翼地在前面介绍,努力表现得像个称职的嚮导。
“那边那家灯火还亮著的,是怡红院,嘿嘿…”牛二想活跃下气氛,却见雷坤面无表情,赶紧闭嘴。
雷坤的神识早已无声无息铺开,如同水银泻地,覆盖了这小小的古镇。杂乱的市井气息、普通人的微弱气息、几家尚在牌桌上的赌徒、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玄门正气在镇子东边靠近山脚的位置静静流淌。
那里,应该就是义庄?九叔所在?
这股正气平和中正,根基颇为扎实,在这污浊尘世如同明灯。但距离他金丹层次,无异於萤火之於皓月。
神识扫过,並未刻意惊动。
就在雷坤神识即將扫过镇中央一家灯火通明、隱约传出人声的茶楼时,一股警觉的神念如同针尖般骤然刺出!试图截断他的探查!同时一股微弱但纯熟的引雷符咒之力被瞬间引动,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精神尖刺反噬而来!
“嗯?” 茶楼雅间內,一个身穿杏黄色道袍、蓄著整洁鬍鬚、眉宇间正气凛然的中年男子猛地睁开锐利的双眼!手中一个法诀差点捏碎,放在桌上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何方妖物,神识竟如此诡异阴冷?!”
义庄方向那股正气也明显波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蛰龙。
雷坤坐在吱呀作响的滑竿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有趣。
这微弱的反击,如同螻蚁撼树,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引雷的精神衝击撞在他浩瀚如海的金丹神念壁障上,无声无息地湮灭殆尽。但这反应速度和神识强度,在如此低阶的灵力环境中,此人的资质与道心,倒算是个苗子。
“去那茶楼。” 雷坤的声音平淡响起,打断了张三和牛二的絮叨。
“啊?茶…茶楼?”两人一愣。这大半夜的…
“就在前方!『同福茶楼』!”张三眼尖,连忙指出。这同福茶楼是镇上最繁华的消遣地,麻將牌九一应俱全,半夜也开著的。
两人不敢怠慢,调整方向,抬著雷坤便往灯火通明的同福茶楼走去。
茶楼內。
“碰!红中!哈哈哈!” 一个富態的中年胖子得意地推倒牌,脸泛油光。周围几个商贾打扮的人纷纷恭维:“任老爷手气真旺!”
旁边一桌,九叔林凤娇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身前摆著一壶清茶。他眉头紧锁,手指快速掐算,罗盘被放在手边,指针仍在轻微跳动。刚才那转瞬即逝、诡异强大又瞬间消失的阴冷神念让他心神难安。是幻觉?还是真有邪魔潜入?为何如此怪异?绝非鬼魅,也不像寻常妖物…
“九叔?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任发贏牌心情好,走过来关切道,“是不是生意上的煞气还没处理乾净?”
九叔凝重地摇摇头:“任老爷,刚才似乎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窥视茶楼,极其诡异强大,却又一闪而逝。贫道心中难安。依我看…”
他话音未落。
吱呀——
茶楼门被推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两个镇上知名的混混滑头——李三和牛二,姿態恭敬得近乎怪异,稳稳地抬著一副临时拼凑的简陋滑竿出现在门口。滑竿上,端坐著一个面容普通、穿著灰色旧袍子的高大陌生人。
那人目光平静,如同深潭古井,毫无阻碍地迎上了茶楼里惊愕、好奇、审视的眾多目光。
尤其是,他那平静如水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精准地落在大门內侧,正凝神戒备、一手已悄然扣住袖中紫符的九叔身上。
整个喧囂的茶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