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內的喧囂如同被无形的屏障瞬间吞噬,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麻將碰撞、茶碗磕碰、嬉笑谈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带著惊愕和好奇,聚焦在门口滑竿上那个陌生、高大、气息古井无波的灰袍客身上。
尤其当这灰袍客那双平静得令人心头髮寒的目光,准確无误地落在角落窗边的九叔林凤娇身上时,这份惊愕瞬间转化成了全场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九叔更是如遭雷击!
在旁人眼中,那个灰袍客平平无奇,顶多身材高大些。
但在九叔那双因修炼《茅山秘术》而开了部分天眼的双眸里,眼前景象足以震碎他半生积累的认知!
那灰袍客端坐於简陋滑竿之上,周身竟瀰漫著一层肉眼凡胎无法得见、纯净凝练到不可思议的璀璨金光。
那金光並非刺眼夺目,而是內蕴深沉,流转不息,如同覆盖著一层由无量玄奥符文构成的、坚不可摧的大道光甲。
在这黯淡无光的末法时代,这份凝练浩瀚的光华是何等的神圣庄严。
其气势虽无丝毫外泄,却厚重如山岳,深沉如渊海,自然散发出的那股渊渟岳峙、俯视苍生的无上威压,几乎让九叔窒息,心神剧震!
这绝非他先前感知的那股“阴冷邪气”!这光芒正气浩然,煌煌如日,却又远超他所知的任何道家典籍中描述的真人气象。
金光护体…这是传说中得道飞升的天仙才可能具备的功果异象啊。
莫非…是某位隱世仙真、甚至天界祖师游戏风尘?
巨大的惊骇与敬畏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九叔!他浑身僵硬,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住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指节因为用力而隱隱泛白。袖中扣著的紫符“五雷轰顶咒”符籙此刻也变得轻飘如纸,在那无边的金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下,九叔猛地站起身!动作急促,甚至带倒了身下的凳子,“哐当”一声在寂静的茶楼里格外刺耳。
他强压下几乎要跪伏膜拜的本能衝动,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杏黄道袍,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著剧烈跳动的心臟,朝著门口的滑竿方向,双手抱拳,身体深深弯折下去,行了一个茅山派最庄重的弟子礼!
“弟子茅山三十五代传人林九,参见真人仙驾!不知真人大驾光临任家镇,弟子惶恐失迎,万望真人恕罪!” 九叔的声音带著难以自抑的颤抖,恭敬无比,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静!
死一样的寂静!
茶楼里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任发任老爷手里贏钱的好牌散落一地,茶水溅到名贵的绸袍上也浑然不觉。刚刚还贏牌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无尽的茫然与惊骇!
真人?仙驾?
九叔是谁?任家镇的定海神针!连省城大帅都对他礼敬有加的道法高人!他竟然对著一个坐著破滑竿的陌生人行此大礼?还自称“弟子”?!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师…师父?” 一直站在九叔身后、给九叔端茶倒水的文才,挠了挠他標誌性的西瓜头,一脸茫然加几分不满。
他顺著师父的目光看向滑竿上的雷坤,怎么看也就是个穿得古怪点的普通人嘛!哪有什么“仙光”?师父是不是打牌输昏头了?他忍不住小声嘟囔:“师父,您是不是老眼看错了?这人坐个破滑竿,看著也不像什么得道高人嘛…”
旁边的秋生也皱起眉头,虽然没开口,但眼神里也满是不认同和困惑。他是九叔大徒弟,练过些拳脚道术,但修为远不及九叔能开天眼,他只觉得师父这举动太过匪夷所思,甚至有点失態丟人。
“住口!” 九叔猛地扭头,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脸上一瞬间布满从未有过的严厉与怒意!他狠狠地瞪著两个徒弟,眼神锐利如刀,带著前所未有的警告与…深深的恐惧!
“两个孽障!目无尊长,出言不逊!敢在真人面前胡言乱语?!跪下!立刻向真人磕头赔罪!”
“师父?!” 文才和秋生彻底懵了!师父从未对他们如此严厉过!竟然让他们向一个陌生人下跪?!
任老爷任发也坐不住了,他惊疑不定地站起身,看著面色铁青的九叔,又看看滑竿上神色漠然的雷坤,小心翼翼地问道:“九…九叔?这位是…?”
他做生意多年,老於世故,此刻也不敢贸然质疑九叔的判断,但心里的困惑和一丝本能的轻视却挥之不去。
在场的乡绅们也都窃窃私语起来,看向九叔和雷坤的目光充满不解和探寻。
九叔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若不说清楚,不仅徒弟要受罚,万一触怒了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真仙,后果不堪设想。
他豁出去了,猛地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近乎斩钉截铁的决心和敬畏,如同宣布一件足以震世骇俗的真相:
“任老爷!诸位乡邻!非是林九失仪!更非胡言!”
他指向端坐滑竿、自始至终面色平静的雷坤,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著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肃穆:
“这位真人身蕴玄门无上金光!如大日临凡!金光护体,万邪不侵!此乃仙家正果之象。
非弟子胡言,此般气象,恐怕只有道家典籍中记载的无上祖师、驻世天仙方能企及!真人降临於此,必有深意。
绝非我等凡俗所能揣度!方才那孽徒口无遮拦,已是犯下滔天大罪!若有半点不敬,便是对天地大道的不敬。
后果…不堪设想!” 九叔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头!“真人仙驾”四个字反覆强调,如暮鼓晨钟!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小小的同福茶楼炸开!
“金…金光?大日临凡?” 任发嚇得手中的玉扳指都掉在了地上,脸色煞白!他再不懂道术,也知道“大日临凡”、“万邪不侵”。
“天仙”这些词意味著什么!能让见多识广、眼高於顶的九叔如此失態断言的存在…他之前居然心存轻视?
所有乡绅和打牌看客全都呆若木鸡!看向雷坤的目光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敬畏。
再联想刚才那“无人触碰滑竿自起”的诡异一幕,心中再无半点怀疑,只剩无边敬畏!
“我的娘哎…真…真是活神仙下凡?
” 围观人群中不知谁颤声惊呼。
文才和秋生更是彻底傻眼,脑子里一片空白!金光?他们看不见。
但从师父那从未有过的严厉、敬畏到骨子里的眼神、以及当眾说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话语…这一切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们——惹大祸了!
“噗通!”“噗通!”
不用九叔再呵斥,两人嚇得魂不附体,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滑竿前方的青石地板上!对著雷坤砰砰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真…真人恕罪!弟子无知!弟子该死!求真人开恩!饶命啊!”
“真人开恩!弟子眼瞎!弟子嘴臭!求真人饶命!” 文才哭得眼泪鼻涕齐流,秋生也是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发抖。
整个茶楼只剩下两人的求饶声和砰砰的磕头声。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惊扰了这位从天而降的真仙。
然而,滑竿上的雷坤,面对这跪地请罪的二人,以及周围无数敬畏乃至恐惧的目光,依旧无喜无悲。
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是隨意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文才、秋生,如同扫过两粒尘埃,最终停留在额头青筋微跳、依旧保持著抱拳躬身行礼姿態的九叔身上。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勾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意味。
隨即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所有喧囂,淡漠如冰:
“林九?天资尚可,道心稍定。可惜,生於此末法之世。”
说罢,他目光移开,仿佛九叔此人已不值得他再多关注,视线缓缓扫过茶楼內奢华混乱的景象。
落在角落里一张空著的八仙桌上,对著旁边早已嚇得呆若木鸡的茶楼伙计,平淡地吩咐道:
“小二。温一壶酒,半斤熟牛肉。”
仿佛刚才一切的风波、九叔的恭敬、徒弟的叩拜、全场的惊惧,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甚至不值一句完整的评价。
那份凌驾於世俗与道法之上的超然,让所有人从骨子里泛起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与更深沉的敬畏!
李三和牛二更是嚇得一哆嗦,连忙小心翼翼地抬著滑竿,一步一挪地走向那张空桌,唯恐顛簸了一点,褻瀆了仙驾。
九叔林九僵立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句“天资尚可,道心稍定。可惜,生於此末法之世”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深处的无奈与苦涩。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存在,带著俯瞰意味的认可,却又残酷地指出了他道途无望的悲哀根源。其中蕴含的残酷事实,远比任何训斥都让他心神剧震。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真人竟如此平淡地接受了自己徒弟卑微的叩拜,又如此隨意地吩咐…打酒切肉?
这是全然不在意,还是不屑於计较?这份漠视,比雷霆震怒更让九叔感到自身渺小!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身形,对著依旧端坐滑竿、走向空桌的雷坤再次躬身,声线带著一丝沙哑的恭顺:
“弟子…谨记真人教诲!” 隨即猛地扭头,对著还在瑟瑟发抖磕头的两个徒弟厉声喝道:“还跪在这里作甚。
还不快滚起来!別污了真人的眼!去!给真人斟酒!伺候好了!若有半点差池,为师扒了你们的皮!”
他语气严厉依旧,却少了几分最初的滔天怒意,更像是一种急於表现、弥补过失的態度。
“是是是!” 文才秋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连膝盖上的灰尘都顾不上拍,慌忙跑到茶楼伙计旁边。
抢著去端温好的酒壶和装牛肉的大碗。动作笨拙,手忙脚乱,却无比卖力。
茶楼伙计早就被这连番变故嚇傻了,哪里还敢多嘴,哆嗦著將东西递给文才秋生。
雷坤此刻已隨意地坐在了八仙桌旁,滑竿停在角落。
李三和牛二弓著腰侍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雷坤仿佛对周遭投来的目光和气氛浑然不觉,自顾自拿过一个乾净的酒盅。
文才颤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壶尚有余温的酒壶,想要给雷坤斟酒。
但因为过度紧张害怕,手抖得太厉害,酒壶口剧烈晃荡,一道澄澈的酒液竟哗啦一下洒在了雷坤面前的桌面上!
“啊呀!对不起对不起!真人恕罪!弟子该死!弟子该死!”
文才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又要跪下,脸瞬间惨白如纸。
秋生也骇然变色!这简直是捅破天了!他连忙想过去补救。
周围刚鬆懈一些的人们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暗骂这文才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任老爷更是紧张地看向九叔,生怕再次触怒真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文才要倒大霉时,雷坤只是隨意地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洒出的酒水,並没有看惊慌失措的文才。
就在他这抬眼的瞬间,发生了一件细微却足以让在场寥寥几位尚能凝神观察之人瞳孔剧缩的异变。
那泼洒在油腻木质桌面上的酒水,竟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违背常理地流动起来。
细微的酒液匯聚成肉眼难辨的、玄奥的符文线条,如同有生命的溪流,无声无息地向著桌面残留的几点凝固的油渍悄然蔓延过去。
那顽固的、令茶楼小二都颇为头疼的陈年油污,被那带著细微酒液的符文触及。
竟如同遇上了烈阳的霜雪!油污瞬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分解!
滋…滋…
极其细微、几近於无的溶解声在寂静的环境中依然被耳聪目明的九叔捕捉到。
他死死盯著那油污消失的地方和桌子上残留的、只有法力高深者方能察觉、却转瞬即逝的一丝净化之力残留。
那不是法术催动的强酸溶解!那是一种近乎道法自然的、蕴含著更高层次天地规则的净化之力!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借凡酒之质,行净化之实!
这…是何等的境界?!酒符净浊?微末处显真功?!九叔心头再次掀起惊涛骇浪!这已远超他对法力使用的认知。
真人是如何做到的?言出法隨?还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已能引动天道法则发生微妙的感应与共鸣?!
旁边的秋生也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疑惑地看著那异常乾净的桌面,但以他的道行和境界,完全看不透其中玄妙,只以为是酒水把油渍冲淡了。
雷坤根本没在意九叔內心的翻江倒海,甚至没有对文才多看一眼。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隨性地拈起一片熟牛肉。
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著这凡尘俗世最普通不过的食物滋味,又仿佛神游物外。
茶楼內的气氛依旧紧绷压抑。任老爷等人面面相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惊扰了那位存在。
就在这时!
噔噔噔!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喘息从楼梯处传来,打破了死寂!一个身穿黑色制式警服、腰挎驳壳枪、带著几分兵痞气的年轻胖子。
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他身后跟著几个手下。
“舅…舅舅!出…出怪事了!” 阿威一眼就看到了任老爷,焦急地喊道。
目光扫过茶楼古怪的气氛和端坐在八仙桌旁的陌生人,语气带著夸张的惊恐:
“刚才守城的老王头,还有西街的张老实,都看见西城门那边有妖怪!一个巨大的金色光影,还有一阵怪风。
然后老王头就说,看见李三和牛二这两个泼皮,抬著个坐在滑竿上的怪人,连门都没开就直接穿…穿墙进来了。
现在镇上都在传,说有鬼怪大摇大摆进咱任家镇了!我…我这就带人来查…”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枪套。
试图彰显自己保安队长的威风。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八仙桌旁刚刚抬起酒杯的雷坤平静的目光对上时——
嗡!
阿威只觉得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狱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那不是攻击,而是源自生命本质层次的绝对差距所带来的本能威压。
仿佛一只渺小的螻蚁,被一只横贯星河的巨人无意间看了一眼!
啪嗒!
他腰间的驳壳枪直接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阿威本人更是如同被施展了定身咒,浑身僵硬,肥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冻结。
大脑一片空白,连一丝反抗或者躲闪的念头都无法升起!那股威压让他从灵魂深处感知到一种自己只要稍微再动一下手指头,就会瞬间被抹杀成宇宙尘埃的大恐怖!
“表…表哥…?” 任老爷看著阿威那如同见了鬼、被定身的状態和掉在地上的枪,再联繫到阿威刚才说的话,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脸色煞白,终於彻底明白了九叔的敬畏从何而来!也理解了那李三牛二为何如此谦卑如奴僕。
这哪里是凡人?这分明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啊!阿威这个蠢货!
“混帐东西!” 九叔惊怒交加,厉声喝道!一个箭步上前,猛地一巴掌抽在阿威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再次打破寂静。
阿威被九叔这蕴含了几分法力的耳光打得眼冒金星,整个人向后踉蹌几步,但也总算从那源自灵魂的威压震慑中挣脱了出来。
他捂著瞬间肿起的脸颊,惊恐地看著自家舅舅,又看看坐在桌边仿佛什么都没做的雷坤,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甚至连地上的枪都不敢去捡!
九叔这一掌,打醒了阿威,也再次给所有人做了无声的警示!他对著惊魂未定的阿威和他几个同样嚇傻的手下厉声命令,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阿威!立刻让你的人闭嘴!全城宵禁!任何人不得妄议今夜西城门之事!违令者抓!” 他又转向任老爷,语气沉重:“任老爷,烦请约束镇民,莫要以讹传讹,褻瀆真人清修!”
最后,他看向坐在桌边的雷坤,深深鞠躬,姿態放得极低:“弟子管教无方,惊扰真人雅兴,罪该万死!此件俗务,弟子会即刻处理妥当!还请真人安心静坐!”
雷坤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终於第一次略带玩味地扫过捂著脸颊惊恐的保安队长阿威,如同审视一件新奇的物品。
那目光中既无怒意,也无厌烦,却让阿威感觉自己在对方眼中,可能连刚才桌上被净化的油污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