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核心的令牌碎片被雷坤收入小世界深处,整个依託碎片之力维持的“小阴间”空间如同失去了支柱的危房,剧烈地摇晃、崩塌。
维繫空间的法则力量疯狂逸散,构成鬼蜮的阴煞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倒灌向外界现实。
空间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那些侥倖躲过雷坤吞噬、残存下来在鬼蜮深处瑟瑟发抖的游魂野鬼。
顿时被混乱的空间风暴裹挟著,发出绝望的嘶鸣四散奔逃!
雷坤端立巨剑之首,目光冷冽。对这混乱崩解的空间和四散亡魂毫不在意。
巨剑周身青金符文大放光明,撑开坚韧的空间护罩,载著雷坤、九叔以及昏迷的文才秋生。
化作一道撕裂混沌的青虹,逆著崩塌的洪流,朝著现实世界的坐標精准衝去!
嗡——!
空间转换带来的轻微眩晕感瞬间消失。潮湿的夜风夹杂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剑稳稳悬停在距离地面约三尺处。
下方並非恐怖的乱葬岗中心,而是一处远离任家镇、背靠连绵矮山、靠近官道的荒僻野地。
天空墨蓝,疏星点点,残月西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义庄方向只能看到模糊轮廓。
“出来了…”九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心弦鬆弛下来,看著下方熟悉的荒草和依稀可辨的官道,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刚才那鬼蜮崩塌、万魂哀嚎的景象还歷歷在目。他看著前方雷坤那依旧淡然如水的背影,心中敬畏难以言表。
翻手间炼万鬼,弹指湮灭千年鬼王,更是收取了那明显藏著天大秘密的地府残片…这位真人的存在本身,就如同行走人间的天道缩影。
就在这时,官道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和人声嘈杂!伴隨著几声粗野的呵斥和鞭子抽打空气的脆响。
“快点!妈的!都给老子跑快点!耽误了老子的大事,把你们统统扔去挖矿!”一个极其响亮、带著浓重湘地口音的粗豪男声咆哮著。
紧接著,一队狼狈不堪的人影出现在月光下的官道上。队伍前面是十几匹驮著沉重物资的骡马。
中间则是几十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如同牲口般被麻绳串联捆绑的壮年男子,他们脚步踉蹌,气息奄奄,不时有人摔倒,立刻被旁边骑著马的、身穿脏污黄色军服的士兵用鞭子狠狠抽打,发出痛苦的闷哼。
队伍后方,一个体型高大魁梧、满脸横肉、留著络腮鬍子、腰间斜挎著一把驳壳枪、肩上披著一件皱巴巴土黄色將校呢军大衣的汉子,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正唾沫横飞地呵斥催促著队伍。他身边簇拥著七八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持枪护兵。
“是军队?抓壮丁!”九叔脸色一变,低声提醒道。在军阀混战的年月,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这一队人显然也看到了悬停在官道旁野地上方、散发著幽幽青光的巨大飞剑以及上面的人影!尤其是那把悬空的巨剑,在黎明前微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骇人!
“停!他娘的!给老子停下!前面什么玩意儿?!”马上的罗老歪扯著嗓子吼道,声音里带著三分惊疑七分凶横。
他勒住韁绳,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队伍瞬间停下,被抓的壮丁们茫然又惊恐地看著空中。
“报告大帅!好像…好像是有人在飞?!”一个眼神好的小兵指著巨剑声音发颤地回道。
“飞个屁!当老子瞎吗?!”罗老歪虽然嘴上骂著,心下也是一凛。
这情景太邪门了!但他罗老歪是刀口舔血爬出来的梟雄,信奉的是枪桿子硬就是爷,最烦这些神神鬼鬼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定了定神,厉声喝问道:“前面那装神弄鬼的东西!哪条道上的?不知道这是老子的地盘吗?识相的给老子滚下来!拦路军爷办事,活腻歪了?!”
不等雷坤回应,旁边一个留著分头、戴著圆框眼镜、穿著长衫马褂、看起来像个师爷的人凑到罗老歪耳边,指著巨剑上的人小声道:“大帅…您看…那剑上坐著的那人…好像穿著道袍?还有…旁边站著的那个,有点眼熟…像是任家镇那位九叔?”
罗老歪眯著眼仔细辨认了一下月光下九叔林九的轮廓,又看看那悬空的巨剑,眼神惊疑不定。九叔的名號在这一片確实响亮。但他很快把那点忌惮拋开,吼道:“管他九叔十叔!林九又怎样?老子罗老歪办事,管天管地还管得著老子拉壮丁?!给老子围起来!那个骑大剑的!乖乖下来!还有后面那些拉车的!跟著老子走!有你们一口饭吃!”
他一挥手,手下那些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端起老套筒步枪,朝著悬停的巨剑冲了过来,枪口隱隱对准了剑上之人。
更有两个士兵狞笑著解下腰间的绳子,显然准备抓人。
巨剑之上,九叔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周旋。然而,坐在剑首的雷坤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对这些螻蚁般聒噪的凡人挑衅,他只觉得无聊。
“聒噪。” 雷坤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却如同寒风卷过枯草,带著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意志。
嗡——!
一股无形的、如同整座山岳轰然倾塌下来的浩瀚威压骤然降临。
精准无比地笼罩了下方所有端著枪衝过来的士兵以及骑在马上的罗老歪!
噗通!噗通!噗通!
那些前一秒还凶悍异常的士兵,瞬间感觉一座无形的大山砸在肩头!手中老套筒“咣当”砸在地上!双腿如同被斩断的麦秸,根本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骨磕在碎石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臟,让他们牙齿咯咯打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被拉壮丁的那些村民更是被这无形的气势压得趴伏在地,瑟瑟发抖!
骑在马上的罗老歪坐骑也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四蹄发软跪倒在地!罗老歪本人更是一个趔趄从马上滚落下来,“哎呦”一声,脸朝下栽进泥地里,吃了一嘴的土!
“大…大帅!” 趴在地上的师爷惊恐大叫。
罗老歪挣扎著把头从泥里拔出来,他身强体壮,虽然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又被那无形的巨大压力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但他毕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此刻那股凶悍劲头被死亡的恐惧彻底激发。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看向巨剑上那个端坐的灰袍道人身影,月光下,那人影平静得如同古井,甚至都未曾正眼看过他们一眼。
但就是这平静到极致的身影,带来的却是地狱般的威压,罗老歪再蠢也明白了——踢到神仙铁板了!
“神…神仙爷爷!道爷!仙长!小…小的罗…罗老歪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仙驾!万…万望仙长恕罪!恕罪啊!”
罗老歪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泥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带著哭腔,“小的…小的就是混口饭吃…拉这些人…拉这些壮丁也是…也是为了去救灾民啊!隔壁湘西、湘县…都遭了大旱。
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啊仙长!小的是想…是想带人去隔壁湘县,找那位卸岭魁首陈玉楼陈把头,请他带著兄弟们去探探…探探瓶山!都说那瓶山底下古墓重重,藏著能救命的粮食財宝。
小的也是想取些出来,賑济灾民,救救苦命的乡亲父老啊仙长!绝不敢打誑语!仙长明鑑!明鑑啊!”
他一边求饶,一边竹筒倒豆子般把目的和背景都吼了出来,生怕这位“神仙”听不清楚。
“瓶山?陈玉楼?”九叔林九听了罗老歪的话,眉头皱得更紧,看向雷坤低声道:“真人,此事弟子倒略有耳闻。
罗老歪此人虽是混世魔王,但这次…湘西一带连月无雨,確实遭了百年罕见大旱,赤地千里,饿死者甚眾。
至於陈玉楼…是江湖上一位传奇人物,精通风水寻龙之术,人称卸岭魁首。不过瓶山凶名赫赫,歷代传说有妖物作祟,进去的土夫子少有生还…他们此行,说是救灾,实则盗墓,凶险异常。”
“大旱…瓶山…”雷坤平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
罗老歪口中的“陈玉楼”、“瓶山”以及那所谓“藏著財宝粮食的古墓”,如同钥匙般瞬间叩开了他部分沉睡的记忆之门。
殭尸…鬼蜮…军阀…瓶山古墓…卸岭力士…搬山道人…精绝古城…鬼洞…克苏鲁般的长眠者…
这看似平凡的民国世界,其诡异深邃远超想像。
九叔的存在证实了殭尸世界的真实性,而瓶山古墓、罗老歪的出现,则將另一个充满了神秘元素的世界拉入了拼图。
这並非单一世界,而是一个融合了眾多隱秘元素、背后藏著更深沉黑暗的巨大舞台。
“鬼吹灯么…”雷坤在心中低语。看来那蕴含著古神气息的瓶山,那潜藏著上古异兽与失落文明的精绝女国遗蹟,都是真实存在的威胁。这方世界的水,远比最初感知的要浑要深。
雷坤收起纷乱思绪,目光平淡地扫过下方依旧被无形威压死死按在泥泞地上的罗老歪眾人。
“滚。”
声音淡漠冰冷,如同驱逐挡路螻蚁。
轰!
压在罗老歪及士兵身上的恐怖压力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所有人如同从溺水中获救,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浑身被冷汗和泥浆浸透。
“谢…谢仙长不杀之恩!”罗老歪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起来,对著巨剑方向疯狂磕头,连脸上沾的泥都来不及擦。
“快!快撤!都听仙长的!撤!立刻滚!”他嘶吼著,手忙脚乱地爬上同样惊恐的马背,再不敢多看一眼悬空巨剑,带著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士兵和被嚇傻的壮丁,跌跌撞撞地沿著官道,朝著任家镇的反方向亡命奔去,片刻也不敢停留。
混乱的马蹄声和人声仓皇远去,荒郊野地恢復了死寂。只有巨剑悬浮在微亮的晨曦中,散发著淡淡灵韵。
“回吧。”雷坤收回目光,心意微动。
巨剑掉转方向,朝著任家镇义庄飞去,速度快逾奔马,转瞬便穿过稀疏的晨雾,落入义庄后院。
接下来的时日,雷坤便在义庄静室闭关不出。罗老歪的出现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他当街受挫跪拜“神仙”的消息,被那些目睹的士兵和壮丁添油加醋地传开,与九叔之前在茶楼恭敬无比的举动相互印证。
再加上前几日雷坤初到时诡异出现的滑竿、挥手灭鬼婆的事跡被好事者挖掘出来,更坐实了“神仙降世”的传闻。
尤其是那些深夜被雷坤隨手灭掉的、意图害人的各路孤魂野鬼,临死前的悽厉魂啸虽常人难闻。
但总有气运低弱者或感知稍敏锐者隱约察觉,伴隨附近居民讲述的“金光一闪而逝,寒气顿消”的经歷,“真人夜间显圣,盪尽城中鬼魅”的故事不脛而走,越传越神。
一时间,任家镇上下,包括附近十里八乡,关於义庄住著一位降世真仙的流言喧囂尘上。敬畏与惶恐在人们心中交织蔓延。
雷坤对此浑不在意。静室之中,他並未急於炼化那枚至关重要的鬼王魂核。
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体內小世界,放在了那块地府令牌碎片之上。
此物非金非玉,材质不明,边缘锋利如撕裂的空间断面,通体覆盖著冰冷彻骨的古老气息。
碎片表面,无数细微到几乎无法用神识完全捕捉的暗沉纹路深深烙印,纹路间流淌著一种仿佛来自宇宙初开般的沉重、晦涩、却又带著某种统御轮迴权限的奇异法则力量。
雷坤的神魂意志,如同最精密的工具,缓缓缠绕上碎片。
他试图解析那些纹路,如同攀登一座由冰冷法则构筑的无尽山峰,每一步都充满艰涩的屏障与巨大的消耗。
碎片中蕴含的信息极其庞大混乱,如同恆河沙数,大多早已磨灭。唯有一段核心法则烙印格外坚韧清晰——那是关於空间坐標锚定、以及一丝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归引”之权——並非创造轮迴。
而是为亡魂提供通往某个真正庞大有序之地的指引通道!正因这丝权限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扭曲,才在此地形成了一个吸引万千亡魂、滋养鬼王的“偽地府”节点!
“果然…只是个路標的碎片…”雷坤心中瞭然。即便只是碎片,內蕴的这一丝“归引”法则也玄奥异常,带有触及世界本源的味道。
雷坤的神魂之力如同无垠潮水,反覆冲刷、解析、模擬、吸纳这丝法则的奥义。
一天…两天…三天…
时间在雷坤的闭关中无声流逝。义庄外的世界却愈发躁动。大旱持续,流言愈演愈烈。人们的敬畏很快转化为渴求,无形的愿力如同涓涓细流匯集,向著义庄静室方向渗透而来,渴望得到上苍眷顾。
第四天深夜。
任家镇边缘,通往乡下土路的岔道口。一个穿著粗布短褂的老农李老汉,挑著半担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路上。
白日里为了一瓢水差点与人拼命,夜里还得偷偷去十里外快乾涸的溪坑刮点泥浆水,心中愁苦万分。忽觉一阵冰凉刺骨的阴风打著旋儿从旁边的乱坟岗刮来,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李老汉猛地打了个哆嗦,心里发毛,加快了脚步。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路旁一颗枯树下,影影绰绰蹲著个披头散髮、看不清脸的女人,正在嚶嚶哭泣,哭声尖细刺耳,不似人声!
“呃…”李老汉嚇得浑身僵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年轻时听过太多老人讲的厉鬼拉替身的故事!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外…“鬼…有鬼啊!”他丟下担子就要跑!
就在这时!一道温煦、纯净、如同初升朝阳般的淡金色光芒,毫无徵兆地在那哭泣的鬼影和枯树上方丈许空间亮起!那光芒温暖却不刺眼,如同清泉流遍身心,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寒恐惧,连带著那刺耳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李老汉惊愕地抬头看去,光芒中心处,赫然显化著一尊虚幻的身影!
身影轮廓高大伟岸,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蕴含无尽智慧与慈悲的眼眸清晰可辨,正静静凝视著下方。
身影周身笼罩著柔和却不染尘埃的金光,脑后隱约有一轮极其虚淡、却散发著寧静祥瑞之意的光芒悬浮!那女子模样的鬼影在这金光照射下,如同冰雪遇沸汤,惨白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哀嚎,整个形体如同融化般迅速虚淡、消解,最后只剩下一缕青烟,被吸摄入那金身虚影所在的方位。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充满了令人心折的神圣与威严!金光照亮了一方小天地,也映亮了李老汉那张因极度震惊而僵住的脸庞!
光芒缓缓散去,虚影也如梦幻泡影般消失。四周恢復黑暗寂静,仿佛从未出现过异状。只有枯树下那消失的鬼影和掉在地上摔破的水桶,证明著刚才发生的绝非幻觉!
李老汉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义庄方向语无伦次地磕头:
“神仙…是神仙显灵了!是义庄那位神仙老爷!救了我的命!除了害人的厉鬼!神仙显圣了!” 巨大的激动与敬畏衝垮了老农的思绪,他只知道反覆叩拜重复这几个词。
同样的情况,在当夜任家镇及周边多处发生。有夜归的行人看到金光碟机散了拦路的恶煞,有起夜的孩子指著窗边一闪而过的金光告诉爹娘。
虽然所见或清晰或模糊,对象不同,但核心一致:在危机关头,义庄神仙显化金身,以无上神光诛灭邪祟,护佑生灵!
“义庄的神仙显圣了!亲眼所见,一道金光降下,厉鬼惨嚎著就没了!”
“真的是金身!看不清脸,但那个光,那个气势…错不了!”
“我也看到了!在村口老槐树那儿,救了好几个人!”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任家镇如同沸腾的水锅彻底炸开了!
所有夜里目睹或听说神跡的人,全都疯了一样涌上街头,奔向义庄的方向!消息如同燎原烈火,迅速烧遍了附近村镇!
“神仙显灵啦!救苦救难的神仙在任家镇!”
“求神仙保佑!给我们下场雨吧!”
恐慌的流言被证实为真神降世!绝望中的灾民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有的敬畏都转化成了最虔诚、最狂热的信仰!
镇上所有纸马店、木匠铺的生意瞬间被挤爆!人们在极短时间內自发组织起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就在镇西头地势较高、昨夜有数人亲见“神仙显化”驱鬼的一处空地上,一座粗糙却巨大的棚架以惊人的速度搭建起来!
无数人抬著刚刚砍伐、还散发著松脂清香的巨大圆木,运来沉重的条石,搬来最好的香案供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