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雷坤睁开双目,周身流淌的无量金光缓缓敛入体內。那股源自地府碎片本源法则的古老气息已被他初步融入神魂,金丹愈发圆融璀璨,元神显化愈发自如凝实。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如同煮沸水锅般的喧腾与无数匯聚而来的、灼热而混杂的信仰愿力。
篤篤篤。
敲门声小心翼翼响起,带著无比的恭敬。
“真人,弟子林九求见。”
“进。”雷坤声音淡漠。
九叔林九推门而入,神態比之前更加谦卑拘谨,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畏。他甚至不敢直视雷坤,只微躬著身子,目光落在静室前方三尺地面:“弟子打扰真人清修,罪过。然则…庄外此刻已聚集数千镇民乡邻…不,恐怕此刻全镇乃至附近灾区的百姓都来了!他们在镇西空地搭建了简陋神坛…”九叔顿了一下,声音带著不可置信的试探,“弟子听闻…昨夜,真人为保一方平安,元神出游,巡游四方,金光所照,诛邪伏魔…此事已在全镇乃至更远之地传得沸沸扬扬,百姓皆谓真人是天神降世,救苦救难…他们…他们正焚香叩首,恳求真人垂怜,降下甘霖,以解大旱之苦!”
他说罢,微微抬首,眼神复杂地看向雷坤。元神出游!巡游四方!这是何等境界?!便是茅山祖师手札中记载的地府阴神,也未必能轻易在白日显化行如此事!雷坤在他心中,已然上升到了一个无法揣测、近乎神话的高度。
雷坤面容平静无波,对於外界的喧囂骚动浑不在意,仿佛只是窗外风吹落叶。他淡淡开口:“昨夜心有所感,元神遨游,偶遇些许阴邪秽物,顺手除去罢了。” 他话语平淡,如同敘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顺手除去…”九叔心头巨震!昨夜各地同时显化的不止一道神跡!真人的“顺手”,对於此界修士而言,已是穷极一生也难以企及的伟业!“真人所为,已非『地仙』可形容…”他喉头有些乾涩,隨即想到百姓所求,面露难色,“弟子深知凡人疾苦,然大旱乃天行,涉及天地生养循环之大道,旱涝之数,冥冥中自有定规。纵有呼风唤雨之术,亦是扰动一方局部水汽,所需法力甚巨,且易折损自身功德福源。若要泽被广域,干涉天机…强行为之,恐遭天道反噬…弟子…弟子学艺不精,茅山道法虽有祈雨斋醮,却也难改百里旱情…”
就在这时,外面人声鼎沸中传来一个更高亢、更带惶恐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隨著义庄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九叔!九叔!您快开门啊!救救我们任家镇!救救这满城受苦的百姓吧!”
任发任老爷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著几位镇上有头有脸的乡绅。任发看到静室中的雷坤,腿一软,噗通就跪了下去,对著雷坤的方向砰砰磕头:“真仙在上!万望真人开恩!显大神通!给我们任家镇,给这方土地降一场雨吧!这场大旱已经饿死太多人了!再不下雨…我们…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他身后的乡绅也跟著叩首,声音悲戚绝望。
九叔看著跪地哀求的任发等人,再看看端坐不动、眼神沉静的雷坤,心中挣扎万分。他既同情百姓,又担忧真人强行为之招致灾祸。他对著任发低喝道:“任老爷不可造次!此乃天地大旱,非是寻常!真人道法通玄,自有考量!”
就在这时,端坐的雷坤缓缓站起了身。他的动作並不快,但整个静室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任发等人的哭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九叔也屏住呼吸,紧张地看著他。
雷坤目光平淡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凡人,最终投向静室窗外喧囂的天空,阳光毒辣刺目。
“雨么?有何难处。”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没有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话音落下,雷坤身影凭空消失在静室之中!
下一个瞬间!
一道璀璨金光如同初生之日跃出云层,无视了义庄屋顶的阻碍,直接出现在任家镇西侧、万人仰望的那片临时搭建的神坛正上方高空!金光万丈!煌煌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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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万丈金光刺得眯起了眼!那金光中心处,显化出一道端坐於虚空金莲之上、顶天立地、宝相庄严、面容模糊却威严肃穆的巨大金色虚影!正是昨夜许多人所见的“神跡金身”!只是此刻更加庞大、更加凝实、更加震撼人心!
“神仙!神仙显灵了!”
“快跪下!拜神!拜神啊!”
“求神仙爷爷降雨!”
地面跪伏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吶喊与叩拜!无数点燃的香烛火光在巨大的神坛四周燃烧跳跃,烟雾繚绕匯成一片虔诚的烟云。
那高踞云端、万丈金身笼罩天地的“真仙”虚影,没有任何宣告,没有冗长的咒文,没有任何夸张的法印动作。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臂,伸出了一根仿佛支撑天地秩序的食指。
指尖对著万里无云、毒日灼烤的晴空,轻轻一点。
嗡——!!!
一股无法形容、超越了凡俗理解极限的宏大意志瞬间瀰漫了整个苍穹!如同太古神祇拨动了“生息”的琴弦!
轰隆隆!
九天之上,沉闷的雷鸣毫无徵兆地响起!不再局限於一方,而是如同整个天幕在缓缓甦醒、缓缓舒展筋骨!
任家镇的上空,方圆百里的天穹同时响应!无数厚重的积雨云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虚空中硬生生“扯”了出来!又仿佛是那沉睡在地底深层的庞大水汽被神祇的意志瞬间唤醒、凝聚!无数云气如同归巢的百川,从四面八方汹涌匯聚而来!其速度之快、规模之巨,远超任何自然形成!
云层翻滚!层层叠叠!厚重如铅!瞬间將整个毒辣的骄阳彻底吞噬!
天!瞬间暗了下来!
整个任家镇及周围百十里范围,从任家镇到邻近的湘县边境,甚至罗老歪一行人正在仓惶奔逃的方向!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晴空万里的天空,如同天幕倒悬的海洋!无尽的厚重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遮蔽了整个世界!阳光被彻底吞噬,白昼瞬间化为阴沉欲雨的黄昏!狂风平地而起!不再是燥热的气流,而是带著湿气的、足以掀翻屋顶的强风!
呜——呜——!!
狂风吹卷大地!飞沙走石!树木疯狂摇曳!百姓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起风了!风!湿风!”
“要下雨了!神仙真的下雨了!”
“老天开眼!神仙显灵啊!”
巨大的狂喜与不可思议的震撼瞬间淹没了所有人!无数人泪流满面,对著天空中那万丈金光中模糊的身影疯狂叩拜!涕泪横流!巨大的声浪几乎要衝散厚厚的云层!
就在千里之外,湘县边界。
罗老歪带著他那一队残兵败將和垂头丧气的壮丁,正在官道旁一个破败茶棚里歇脚避暑咒骂著这鬼天气和该死的旱情。突然!
轰隆隆!——
天边传来沉闷而遥远的雷声!罗老歪一愣,抬头望去。
“大帅…那…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小兵指著远处任家镇方向的天空,声音惊骇。
只见那片天空,如同被泼上了浓墨!厚重的乌云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席捲而来!狂风先至!吹得茶棚呼呼作响!罗老歪猛地衝到路边高地,极目远眺!
“我的天老爷…”罗老歪张大了嘴,手中啃了半截的烙饼“啪嗒”掉在地上!他看到那片铺天盖地的乌云上方,一道模糊却宏大无比的万丈金光虚影正缓缓消隱!而那恐怖的云层正带著万钧之势,朝著他们这边汹涌推进!
风越来越急!云越来越厚!沉甸甸的铅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水汽!
“神仙!是那位神仙!是任家镇那位真神仙!”罗老歪猛地回过神,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地里,对著任家镇方向疯狂磕头,嘶嘶力竭地狂喊:“真神仙显灵!救苦救难!普降甘霖!我等凡夫俗子有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罗老歪愿永世供奉真神仙!神仙爷爷!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恐惧、敬畏与难以置信的狂喜!手下士兵和那些壮丁也跟著慌乱跪下,对著那片急速接近的庞大乌云和金光消失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而在任家镇上空。
金身虚影几乎完全隱没,只在天际留下最后一丝余暉般的金色印记。
那点指著苍穹的食指,终於轻轻落下。
噼啪——!!!
亿万条粗壮的银蛇撕裂苍穹!无数惊雷同时炸响!仿佛是天地的怒吼!又仿佛是神祇的嘆息!
紧接著——
哗啦啦啦啦啦——!!!
蓄积到极限的天河之水,终於轰然决堤!
无边无际的雨水!不再是牛毛细雨!不再是零星雨点!
是真正的倾盆!真正的瓢泼!真正的天河倒卷!
粗大的雨柱如同连接天地的巨鞭!带著磅礴无比的气势!从厚重如铅的云层深处狂暴地砸向乾涸龟裂的大地!砸向枯槁的草木!砸向饥渴的河流!砸向每一张仰望著苍穹、泪流满面的脸庞!
雨水冰冷!雨势磅礴!密集的雨点敲打在大地、屋顶、草木上的声音匯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下雨了!下雨了!”
“活命了!我们能活了!”
“谢神仙!谢神仙啊!!!”
整个任家镇,不!是整个被这神跡覆盖的区域!被暴雨笼罩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他们不顾一切地衝出房屋!衝出街巷!衝进那瓢泼的雨幕之中!在冰冷的、却象徵著生命的雨水中尽情地奔跑!跳跃!呼號!哭泣!跪在泥泞中对著天空拼命磕头!雨水湿透了他们的头髮、衣服,冲刷著长久以来的绝望与惊恐!无尽的感恩与信仰化为最狂热的嘶吼,在天地雨幕之间迴荡!
无数村庄田地,乾涸的沟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雨水填满,龟裂的大地在贪婪地吸吮著这迟来的甘霖。枯黄的禾苗挣扎著在暴雨中挺直了腰杆。
义庄內,静室门前廊下。
九叔林九独自一人站立在檐下,任凭急促的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抬头仰望著那片狂野的雨幕和已然消失不见的金色印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冲刷不尽的复杂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感。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低哑声音呢喃:
“呼风唤雨…一念…天河倾…改一方天地旱涝轮替之定数…这…这已非『道法通玄』四字可尽…此等威能…祖师爷在上…弟子穷尽一生…也不敢想啊…”
他缓缓闭上眼睛,冰凉的雨水顺著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震撼与茫然带来的湿意。这位坚守道心数十载的老修士,在亲眼目睹了这等真正意义上的改天换地的神跡后,心中的某些东西,已被彻底顛覆重塑。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际,那原本已在暴雨中消失无踪的灰袍身影,如同从雨中凝聚而出,无声无息地重新出现在静室之中。
雨水顺著雷坤的衣袍滴落,在地面氤氳开一小片水渍。他周身上下却无半点湿透的痕跡,连气息都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撼动天地、泽被苍生的神跡,於他而言不过是在院子里散了趟步。
“真人…”九叔回过神来,急忙转身,对著静室內那道身影深深一揖,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折服与一丝颤抖,“弟子今日…方知何为…神威无量…改天换地…翻掌之间…弟子…心服口服!”
雷坤並未回应九叔的震撼。他走到窗边,目光穿透雨幕,投向雨雾朦朧中刚刚搭建起来的简陋神坛轮廓。此刻聚集的民眾仍在雨中叩拜狂呼,比之前更盛千万倍!浓郁的、如同实质般的纯粹信仰之力如同浩瀚的江河,浩浩荡荡地匯聚而来,融入他的金丹元神之內。
他能感受到这些力量的纯粹与火热,但也感受到其沉重的“愿力”枷锁——祈求风调雨顺,祈求祛病消灾,祈求庇护安寧…无数渺小的期望,匯聚成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
“凡民之愿,既如烛火微光,也如瀚海沉沙。”雷坤背对九叔,声音平淡地响起,“我非神佛,不需金身泥塑,亦不承万民香火之重。” 这话像是对九叔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九叔心头一凛,愕然抬头:“真人…您是觉得这神庙…”
“拆了,麻烦。”雷坤打断,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他的目光並未收回,仿佛那些寄託著亿万希望的狂热信徒,与路边隨风摇曳的野草並无区別。
轰隆隆!
就在这时,义庄外泥泞的道路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和喧譁!马蹄踏破水的巨响混杂著无数士兵慌乱的声音!
数十匹浑身泥泞的军马在暴雨中如丧家之犬般衝到义庄大门外!为首骑在最高大黑马上的,正是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狼狈不堪却双目赤红的罗老歪!他身后是同样淋得如同落汤鸡、丟盔卸甲、惶恐逃回的一眾士兵!他们刚刚亲身体验了那场覆盖范围恐怖的神级暴雨!
罗老歪翻身下马,动作急切甚至差点摔倒!他死死盯著大开的义庄院门,以及静室廊下那道静立如山的灰袍身影。没有二话!
噗通!
罗老歪高大的身躯直接重重跪倒在院中冰冷的泥水坑里!额头死死抵住泥泞地面!
“真神仙爷爷在上!罗老歪有眼无珠!冒犯天威!罪该万死!谢仙长大慈悲!降下甘霖救了这万万灾民!罗老歪给神仙爷磕头!给神仙爷赔罪!” 他嘶哑的声音在暴雨中依旧清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无比的狂热崇敬,砰砰磕头声不绝於耳!
他身后的士兵,连带著那些被强行征来避雨的壮丁,也全都哗啦啦跟著跪了一地,在泥水中叩拜如捣蒜,声音参差不齐地喊著:“谢神仙救命!” “神仙饶命!” “神仙显灵!”
罗老歪猛地抬起头,泥水顺著他的络腮鬍子滴淌,他眼神灼热地看著廊下那个模糊的身影,扯著嗓子吼,试图压过雨声和身后士兵的嘈杂:“神仙爷!罗老歪是个粗人!之前衝撞了您老的仙驾,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求您老给个赎罪的机会!小的这就去瓶山!把那些埋在地底下能救命的金子粮食都挖出来!一颗米都不会私贪!全拿来按您的吩咐,发给那些挨饿的灾民!”
他偷眼看著静室方向,见神仙没有任何反应,又壮著胆子补充道:“只是…只是那瓶山凶得很!传说里面埋著镇国龙脉的金身大粽子(指尸变古尸),还有守著宝贝的成了精的蜈蚣毒虫…卸岭魁首陈把头是厉害,可毕竟是凡人手段…小的怕…怕挖宝不成反倒害了更多人性命…耽误了救灾…要…要是神仙爷您能赐下一点仙法护佑…哪怕…哪怕就是给兄弟们几个避邪的法器…那…那小的们就有底气了!挖出宝贝立马运来听您老发落!” 他说著,又用力磕了几个响头。显然,敬畏是真,想借神仙之手保住探墓队伍的命、顺利取得宝藏更是他此刻最迫切的想法。
静室前廊的九叔林九眉头紧锁。瓶山凶名他自然知晓,非是寻常险地。他转头看向静室內,低声向雷坤稟报:“真人,罗大帅所言虽莽撞,瓶山之险却也非虚。弟子曾听人提及,瓶山深处那座前朝王侯大墓,非同小可。其格局诡譎,暗合上古凶脉,传闻中甚至有涉及镇守龙脉的隱秘…其墓主身份,疑为前朝暴君或妖道,陪葬之巨、凶险之甚,更胜寻常王侯!寻常盗墓贼有去无回,非仅机关毒物,更有无形煞气镇压…甚至可能有更古老的邪祟盘踞…”
九叔的声音带著忧虑,既担心罗老歪等人鲁莽送死,也隱隱担忧瓶山深处那可能引发更大灾祸的源头。
雷坤始终背对窗外,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上。外面罗老歪的嘶喊、九叔的低语、无数灾民的狂热叩拜…所有声浪在他耳中仿佛只是遥远的潮汐。
瓶山…古墓…暴君妖道…镇守龙脉…更古老的邪祟…
九叔口中泄露的信息,与他先前隱隱感知到的此界不同寻常的“深邃”以及那“鬼吹灯”系列的记忆碎片,再次吻合叠加。那瓶山深处,绝非仅仅藏有財宝。更核心的,恐怕是某种被镇封的、足以影响一域气运的古老隱秘,甚至…可能关乎某种沉睡或扭曲的“存在”。
他的神念缓缓扫过体內小世界中那块冰冷的地府令牌碎片,又感受著那如同洪流般汹涌而来的驳杂信仰愿力。一丝模糊的意念在他深邃的眸底凝结。
这方世界的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太多。
殭尸先生、鬼吹灯世界的瓶山、精绝古城、甚至古神低语…它们並非独立割裂的故事,而是共同构建了一幅被尘封、被篡改、藏著无数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