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坤站在柳氏姐妹院中,目光扫过依旧跪伏在地、敬畏又茫然的村民,最终落在柳如烟与柳如雪身上。他指尖微抬,两点细若萤火的金光悄无声息没入姐妹眉心。
“此乃护持神识烙印,可御寻常阴邪。潜心修炼,自有前路。” 声音平淡依旧,却清晰地传入姐妹俩耳中。
同时,两枚造型古朴、材质温润的墨玉戒指与两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线装书册凭空出现,悬浮在姐妹面前。柳如烟下意识伸手接过,入手冰凉沉重,那书册触之竟隱隱有暖意流动。
“戒指滴血认主,可纳微物。书为《青木长生诀》与《玄阴凝水经》,循此修习,可斩凡俗枷锁。”
柳如烟紧紧攥住戒指与书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水光盈盈,声音哽咽:“仙长大恩,如烟…永世不忘!”
柳如雪將书册抱在胸前,如同抱著世间至宝,对著雷坤深深一福,泪水无声滑落:“小雪谢仙长赐法!仙长保重!”
雷坤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一步迈出,身影如同水入大海,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满院依旧叩拜的村民与悵然若失的柳家姐妹。
郭北县城外十里,荒凉官道旁,孤零零杵著一间两层高的客栈。招牌早已褪色,歪歪斜斜写著“悦来”二字。日头西斜,黄沙漫捲,更添几分萧索。
客栈大堂內,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劣酒、汗臭与腐朽木头混合的气味。七八张破旧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食客尽皆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或別著短刀,或搁著斧头。他们大口撕咬著手中油腻的肉块。
酒碗碰撞声、粗鲁的笑骂声、咀嚼声混作一团,喧囂中透著凶悍。
掌柜是个精瘦的八字鬍老头,眼睛滴溜溜转,算盘珠子噼啪响。小二则是个眼神闪烁、走路轻飘的年轻人。
角落一张稍乾净的桌子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儒衫年轻人正襟危坐。他面前只放著一碗清得见底的菜汤和半个干硬的杂粮饼。
青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读书人特有的几分拘谨与忧虑,正是寧采臣。他小心地掰著饼,就著汤水慢慢吞咽,目光不时担忧地瞟向门外渐沉的暮色。
一阵微风拂过,店门无声开启又合上。雷坤的身影已出现在堂中一处空位坐下。他衣著朴素,气息沉静如渊,在这喧囂混乱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寧采臣一抬头,正好看见雷坤落座。他见雷坤也像读书人装束(虽显怪异),在这粗鄙之地顿生几分亲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起身,走到雷坤桌前,拱手作揖,声音斯文有礼。
“这位兄台请了。在下寧采臣,金华人士。冒昧打扰,看兄台也是读书人打扮,敢问…可知去往郭北县城,还需几时路程?兰若寺方向…又当如何找寻?”
雷坤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郭北县不远。兰若寺?去那里作甚。”
寧采臣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掏出一本磨破角的帐簿:“实不相瞒,小生是替金华东家来郭北县收帐的。欠帐的商户就在兰若寺附近村里。眼看天色將晚,若是进不了城…那兰若寺附近荒山野岭,据说…不太平。”他眼中带著对未知黑暗的恐惧。
雷坤看著这个一脸书卷气、眼神清澈却难掩惶惑的书生,淡淡道:“兰若寺,识路。吾可带你一程。”
寧采臣闻言大喜过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当真?多谢兄台!兄台仗义!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小生身无长物,这一顿粗陋饭食,权当谢意,还请兄台万勿推辞!”
他连忙招呼那眼神闪烁的小二,“小二!给这位兄台和我这桌,再上两碗白饭,切一盘…呃…切一盘好肉来!要快!”
那“好肉”二字一出,原本喧囂的客栈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桌上所有彪形大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狼,贪婪、凶残、赤裸裸地盯在寧采臣和雷坤身上,尤其在那“好肉”二字上徘徊。
原本觥筹交错、咀嚼撕咬的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恶意在瀰漫。连打算盘的掌柜也停下动作,八字鬍下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弧度。
寧采臣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数道冰冷目光刺得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尽,端著碗的手微微发抖,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小二却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掛著一种古怪的、近乎残忍的笑容,看向寧采臣的眼神如同看著一块砧板上的肉。
雷坤依旧端坐,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仿佛没看见那无数道嗜血的目光,也没感受到大堂內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就在这死寂將凝未凝、杀意即將爆发的瞬间——
雷坤垂在桌下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动作隨意得如同掸去衣角的灰尘。
嗤嗤嗤嗤——!!!
数道细微却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银白色流光如同死神的细线,毫无徵兆地在昏暗的大堂中一闪而逝!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噗!噗!噗!噗!……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如同熟透瓜果被利刃切开般的闷响几乎同时爆发!
寧采臣只觉得眼前一,紧接著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猛地溅了他一脸!他下意识地一摸,手掌一片刺目的猩红!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冲入鼻腔!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天外!
只见那七八张桌子旁,刚才还凶神恶煞、覬覦著他们的大汉,此刻全都保持著上一刻的姿態——狞笑的、举杯的、抓肉的……但他们的头颅,却如同被无形的镰刀齐颈斩断,骨碌碌滚落在地。
断颈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飆而出,溅射在桌子、地面、墙壁上!无头的尸体兀自僵立片刻,才砰砰砰地接连栽倒!
滚落在寧采臣脚边的,正是刚才坐在邻桌、笑得最凶最贪婪的一个光头大汉的头颅,他脸上狰狞的笑容甚至还未散去,眼神却已凝固成永久的空洞与难以置信!
“啊——!!!”寧采臣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破了音的尖叫,猛地向后踉蹌,撞翻了凳子,胃里翻江倒海,扶著墙壁剧烈乾呕起来。
那精瘦的掌柜和眼神闪烁的小二同样未能倖免!掌柜的头颅滚落在柜檯的血泊里,算盘珠子上沾满了红白之物。小二的头颅则滚到了厨房门口,脸上还凝固著那残忍的笑容。
唯有雷坤所坐之处,方圆三尺之內,滴血不染,他面前的桌凳依旧乾净如初。他端起桌上那碗清水,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呕…呕…”寧采臣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看著这瞬间化作血腥屠场的大堂,看著那满地狼藉的尸骸和头颅,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噁心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仙…仙长…饶…饶命啊…” 一个微弱、颤抖、带著哭腔的声音从柜檯后面传来。只见一个同样穿著小二衣服、但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极其瘦弱的少年,手脚並用地从柜檯底下钻了出来,抖抖索索地爬到满地血污之中,对著雷坤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小…小的只是个打杂的…没…没害过人…求仙长开恩…开恩啊!”少年嚇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
雷坤放下水碗,目光转向还在剧烈乾呕、一脸惊恐茫然的寧采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去厨房,打开那口最大的铁锅。”
寧采臣猛地抬头,看著雷坤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再看看那少年小二惊恐磕头的模样,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遍全身。
他强忍著呕吐的欲望和双腿的虚软,扶著墙壁,踉踉蹌蹌地走向通往后面厨房的油腻门帘。
一股比大堂血腥味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难以形容的怪异肉香混合著焦糊味,从门帘后扑面而来。
他颤抖著手,掀开那污秽不堪的门帘。厨房里光线更加昏暗,墙壁被油烟燻得漆黑。一口巨大的生铁锅架在灶上,锅盖紧闭,底下灶膛里的柴火早已熄灭,只余灰烬,但那锅里还在微微冒著热气。
那诡异的、混杂著香料也无法掩盖的肉香,正是从锅里散发出来。
寧采臣的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一步一步挪到灶台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油腻的铁锅盖边缘,那触感让他猛地一哆嗦。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將那沉重的锅盖掀开!
一股更加浓烈十倍、足以將人熏晕过去的混合著香料、油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腐烂气味的白雾猛地升腾而起!
雾气散开。锅里是满满一大锅被煮得稀烂、呈现一种诡异暗红色的肉块!肉块在浑浊油腻的汤汁中翻滚沉浮。汤麵上漂浮著厚厚一层凝固的油脂和…几截被煮得发白变形、明显不属於牲畜的…手指!
噗通!
寧采臣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他死死捂住嘴巴,但强烈的噁心感如同火山爆发般再也压制不住!“哇——!” 他猛地弯下腰,將胃里仅存的一点酸水和胆汁全部呕了出来,吐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身体剧烈地抽搐著,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呕出来!
他明白了。
明白了那些大汉听到“好肉”时为何眼神如此贪婪凶残!
明白了这锅里的“肉”究竟是什么!
明白了这不是黑店……
这是吃人的魔窟!地狱!
瘦弱少年依旧在血泊中磕头,声音悽惶:“仙长开恩…掌柜和他们…是土匪…他们…他们专门劫过路的…剥皮剔骨…吃…吃人…小的…小的只敢帮著烧火…不敢吃啊…”
雷坤站起身,走到几乎脱力、蜷缩在地上抽搐的寧采臣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现在可知,为何杀之。”
寧采臣抬起惨白如纸、涕泪模糊的脸,看著雷坤那双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眸,又看看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巨大的衝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噁心、后怕、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虚弱地点点头。
雷坤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磕头如捣蒜的少年小二:“滚。封了这店。”
少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衝出大门,消失在暮色里。
雷坤走到门口,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扶著门框、勉强站起来的寧采臣:“还能走?”
寧采臣深吸了几口带著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强压下胃里的翻腾,用力抹去脸上的污秽,声音沙哑颤抖,却带著一股劫后余生的倔强:“能…能走!谢…谢仙长救命之恩!小生…小生带路去郭北县!”
在城里走了一会,发现这里县衙內官员腐败,百姓麻木,还有一些百姓已经吃不完饭,路上的乞丐看到雷坤他们。
纷纷跪在地上给雷坤磕头,“老爷们,行行好吧,给我们点吃的吧,不然我们要饿死了。”
寧采臣看到这些人,顿时有些痛心,“何至於斯,何至於斯啊,一个好好的大梁朝,竟然腐败成这样,可惜了,我寧采臣虽有一腔抱负,却没有兼济天下的能力啊。”
这个傢伙倒是跟想像的不一样,雷坤顿时有些好笑,看向寧采臣,“既然这乱世不行,为何你不自己做皇帝?”
寧采臣嚇了一跳,当皇帝他哪里敢啊,“这可不行啊,被別人听了,可是要杀头的。”
“怎么?你不信我?”
雷坤好笑,寧采臣不说话了,他刚才见识过雷坤的神仙手段,知道雷坤不简单,但是他也不敢拿造反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