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言必北伐
徐州,彭城。
新任刺史李峻在巡视城防之后,站在城门楼上向北眺望,眼神之中流露出不为外人所知道的犹豫和纠结。
跟刘絳初到豫州刺史任上不同,李峻因为是桓的女婿,所以他在彭城郡的局面很快就打开了。
当初彭城之战,徐州军中的將领许多都是见过李峻在大战之中策马万眾,斩首敌军大將。
李如愿当初几乎是倾力救援,三子李峰还就战死在彭城外。因此不光是桓,整个徐州军民都感念这份恩德因此桓当初在李氏南下建鄴之际按兵不动,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这是徐州军上下將校,大部分军民的想法。
也正是有这种心绪在,李峻在彭城可以说很快就得到了认同,军中將校对他都是服气的。
桓在临终之前其实也是属意这个女婿过来接他的班,只不过没有明说,他相信李如愿的智慧会选到正確人选。
而李氏虽然拿了桓的徐州基业,对桓诸子却也足够厚待,长子桓緋直接换內地做刺史,其余几个成年子嗣则依旧留在徐州,且对这个姐夫也都是非常服气的。
李峻本人除了驍勇过人,也同样擅长笼络人心,驾驭猛士,所以他在徐州基本上形成了无缝对接。
刘絳在豫州为了打开局面,正在筹谋如何通过打击豪强,获得州郡人力和土地资源,
这对於李峻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老丈人桓给他留下精兵三万有余,府库充盈,粮食数十万石。昔日桓的重要幕僚和將领也陆续表示了投效,东道大都督府长史江逊,参军郭全效,超武將军到燕明,大都督府行司马诸葛庆喜,彭城郡丞桓再虞等。
三个小舅子,广寧王桓綾,建寧王桓综,河南王桓绵供他驱驰,只要给他时间,稳定徐州不成问题。
但问题出在,他要的不是稳定。而是建功立业。
赵世让派遣嫡长子赵迁士前来送归附书信之后,李峻的心思就活泛起来。
李峻来到徐州时日虽短,但他在淮州的班底也带过来不少,表弟虎賁中郎將张季布,族侄建威中郎將李崇业,中兵参军刘钦之。
但这些都是猛將,真正能跟他討论战略的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长史,散骑常侍薛慎疑。
“都督可是为赵世让投诚归附一事纠结?”
薛慎疑身长八尺,姿貌雄奇,乃是河东薛氏,祖父薛望从昭武帝南渡,官终太尉,其父薛景是昭武帝女婿,官至中领军,丹阳尹,母晋陵公主。他是幼子,
工隶书,善文学。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官至太子詹事。
李峻入台城之后,听说他擅长文学就让他到抚军府任参军,交谈之下竟然发现这年轻人胸怀韜略,便引为心腹。
而薛慎疑每每与李峻论道,也感嘆得与知己,也不管什么皇亲国戚的身份,
直接加入了李峻魔下,为其谋划。本官太子詹事变成了散骑常侍。官位排名上可比李峻的抚军將军还要高一点,虽然同是第三品。
“慎疑兄,夜长梦多啊。若失去此良机,他日不知道何日再有...奈何多事之秋,此时也的確不是用兵之时..:”
李峻的纠结並不在於赵世让的投诚的真假,而在於这个时机是真的不好。他的顾虑问题跟建邮的担忧的差不多。
最大问题是季节。冬季作战可不是南朝军队的主场,而是北朝骑兵的主场。
北人耐寒怕热,冬季用兵大地坚净,利於骑兵驱驰,北朝的武骑千群就不用担心被春夏泥泞的道路陷住马蹄。
徐州的骑兵只有千人,这还是彭城之战缴获大批战马之后组建的,而李峻原本魔下的骑兵也被他带了过来,总数上也不过是就是一千五百骑。
这已经是南朝的大半骑兵了,而北朝骑兵则是数以万计。水流不济的秋冬,
註定不是北伐的季节。
所以李峻是明白的,即便赵世让真的归附,也得等到春夏水涨船高之时。
而他担心的是,时间一拉长,变数就多了。
几个月的时间里,足够发生许多事。
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同样是刺史,刘絳在豫州任上,要酷烈的多刘絳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信李葵的建议,手段要狠一点。
直接从非常敏感的军屯开始清理。此前有不少军屯土地被豪强侵占,李如慈来到並没有大动干戈,因为他首先的得维持稳定,后来本地豪强也比较上道,送了不少財物给李如慈,因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曾想李如慈没待多久就回淮州任刺史了,刘絳上任原本还想著清田仗亩,
没想到军屯都被占了大半。
当即就给各家占地的豪强发了通知,土地交还,今年的土地收成上缴一半。
这道政令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一眾豪强全都抗拒。
而后刘絳让李葵带兵攻破了两个豪强家的坞堡...缴获了十万石粮食,得到了隱户数千家,收回土地上万亩。
李葵下手狠辣,两家豪强的主家被直接被族诛了。
动作很快,很激烈。被攻破的坞堡在钟离郡也算是大家,拥有壮丁数千人,
还有坞堡。
隨后,淮河南北的强宗豪右都变得非常识时务。开始主动前往刺史府上报侵占的军屯,並把该缴纳的粮食缴纳上来。
李葵看著排成队往城內送粮食的大车道:“看到了吧,都老实了..:“
刘絳褒讚道:“还得是你子青兄出马。”
李葵笑了笑,很得意。
刘絳经过相处之后有些摸清了跟李葵相处的思路,这人看似荒唐,但其实是有点小孩脾气,閒不住。你多夸他,多肯定他,他是真干事。
但不要以为他傻,精明得很,但很吃这套。带兵攻破两个坞堡这小子都是买通了內奸,没什么大消耗。动作极其迅速。
刘絳是真觉得这哥们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咱们什么时候出兵北上,打洛阳。”李葵一本正经的问道,很期待。
刘絳也没泼冷水,虽然他觉得这很荒谬,但同样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先不急,咱们这才刚到豫州,这事急不得,你看钟离现在一共七千兵马,我魔下部曲三千五百人,豫州州郡兵三千人,钟离郡兵五百人,兵马还是太少,咱们先得招兵买马,积蓄实力,这样钟离这三千驻军就就交给你统率了,我准备在另外扩兵三千人。正好现在粮食也够,咱们慢慢来。把队伍都练成精锐,才好上书建鄴,
出师北伐。你说呢?”
李葵闻言,点点头道:“还得是你啊刘大红,他们都说我整天做梦,异想天开,但你不一样,你是能跟我一起做大事的人!还是那句话,进了洛阳,慕容太后我让你先...”
虽然不知道这慕容太后到底什么模样,但刘絳觉得这是李葵能给出的最高礼遇了,虽然是口嗨,但是这人没的说,他真的,我哭死...疯点就疯点吧。
“嗯,好兄弟,真讲义气。”
“那是当然...“
哄小孩一般的送走了李葵,刘絳又把钟离郡丞兼任钟离县令的赵元智,以及州从事梁准找过来,安抚一下两人的心態。
赵元智和梁准都是中原人士,都是父辈都是流民首领,在流民之中有一定的威望,因此刘絳找两人过来,其实就一个件事,他要招募流民从军,同时还要招人种地。
“敢问將军,募兵为何?”
四十多岁的赵元智並没有说配合不配合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招兵要干嘛。
钟离目前有七千军力,只是镇守城池的话足够了。面对这些训练有素兵马,
本地豪强的也不敢妄动。
所以赵元智问的很直接,你要干嘛?
刘絳正色道,“厉兵秣马,自然为了北伐中原。”
“將军果真是为了北伐,不是为了助李氏取天下?”一旁的梁准也问道。
刘絳闻言笑了笑,“二位以为,天下如今在谁手中,又从谁手中取啊?”
两人都沉默了,李氏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就几乎控制了整个南国,取天下?已经在手中了!
赵元智又道:“如今天下纷乱,將军若想北伐,必然要有人支持,且以豫州一地,就妄想北伐,此乃是痴人说梦。”
刘絳道:“北伐中原,匡扶天下,非我一人之所愿,建鄴的丞相李梁公,郑僕射,夏侯僕射,韩合州,毛雍州,袁兗州,李徐州,周江州...以及数十万中外诸军將士,皆有北伐建功之心,待到兵马齐备,粮草充足,后方安定,自然要出兵北上,收復中原!此乃大势!”
赵元智和梁准听了这一番话,皆默然不语。
刘絳明白,想要让这两个很有影响力的流民首领竭力帮助他,並非是一番话就能搞定的。
因此也没有逼迫太多,言语一番就让两人离去了。
离开刺史府,两人並骑而行,来到钟离县衙到堂上坐下,赵元智道:“梁兄以为,刘豫州所言,可有几分赤诚?”
梁准苦笑道:“不管有几分,还容得我们推脱不成?你我皆丧家之犬,隨父辈南迁自此,无一日不北望中原,谁人不想北伐?谁人不想返回故土?刘豫州好歹还有这一番话,此前谢公镇钟离之时,可曾有过此等豪言?”
梁准和赵元智都是谢盎担任刺史,镇钟离之时为提拔了的官员。李如慈镇钟离之时不过一年,也依靠他们管理和安抚流民。
李如慈是在任时间短,谢盎则是庸碌,没有半分进取之心。
只有刘絳,一上任就带来了满满的杀气。两个坞堡被破,两家数百口人头落地。
这浓浓的杀意,让人感觉到胆寒,也同样带来了一些不同以往的锐气。
如果不是为了北伐,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