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管白虎
带著当街拦马告状的壮汉就进了刺史府公所內,刘殷赐这边坐下,早有小吏端上茶水送过来。
『姓名。”刘殷赐拿起笔蘸著墨,又抽出了几张信筏,准备抄录口供。
那壮汉先是左右打量著,像是没听到刘殷赐问话,突然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哎呦,这位上官,不好意思,我这许久不曾饮食,饿的头昏眼花啊...听不清您说什么...”
刘殷赐闻言直接愣了,这什么人这是?不是你干嘛来的...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有升斗小民敢在官吏面前这么放肆。
要是平常见到这种刁民,直接就外面的军士將人打出去了,但毕竟这是使君交代下来的事务,
不能隨便糊弄。
而且这人胆子也不小,都跑到使君面前去拦马喊冤,这人也不能隨意处置。
刘絳的脾气他们还是知道的,远远达不到爱民如子的境界,但手下军士买东西都得给钱,犯了军法那是真收拾啊。
该砍头砍头,该打板子打板子,一点没情面可讲。
而且前段时间还收拾了两个豪强家族,都是族灭,难保不是想要借著这把事情搞些动静出来。
毕竟有小民告状,这不是正好藉机处理吗。
想到这里,刘殷赐无奈道:“去给他拿些吃食过来,再给他一碗水。”
看著眼前这个颇有些无赖气质的汉子坐在地上是又吃又喝,一大碗米饭吃过了之后这廝居然说没吃饱,连著干了三大碗米饭,这才喝了口水,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好些天都没吃这么饱,多谢上官款待,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罢,这灰衣汉子起身就要走。
刘殷赐直接道:“慢著,来人给我把他押过来。“
一旁的小吏急忙招呼外面宿卫的甲士,把那汉子押了进来。
刘殷赐气道:“你跑什么,你不是要告状?”
那汉子笑了笑,看著一旁的甲士也不敢隨便动手,他虽然天生好气力,又自幼习武,但也知道他在拦马告状的时候可以放肆一点,那时候是当著刺史的面,那些个郡兵也不能把他如何了。
但这里是刺史府,这些甲士可都是使君心腹,你跟他们动武那是嫌命长了。
只能赔笑道:“上官,我这不想著家里衣服还没收...想著先回去把衣服收了,不然我怕一会下雨了..:”
刘殷赐笑道:“这大晴天的,下哪门子雨,我问你说,別跟我耍什么猫腻,不然天下不下雨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是要下狱的。
“哎好,上官您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姓名,籍贯”
“管白虎,东郡燕县人士...现居燕县不是,是钟离县城西...年二十...”
刘道赐抬头看了看这身穿布衣的汉子,才二十岁?长得倒是挺老成的。
至於这名叫管虎生的年轻汉子,其实心里颇有些打鼓。早知道就不闹这么一出了,现在骑虎难下了。
这管白虎是东郡燕县人士,祖上在东郡也算是大户人家,东晋时候举家从燕县逃到钟离,在此定居,也置办了些產业。后来家里家道中落,他又不治產业,整日只知道与一帮閒汉廝混。
父母过世之后,几个兄长见他不成器,就跟他分了家。
分家之后管白虎就更没人管他了,很快把家业败光了,他的確是有二十亩田,也的確在县中豪强酈家手里,但却不是人家强取豪夺,而是买下的。並且是看在都是燕县同乡的份上还多给了一成钱。
至於管白虎为什么口称燕县,是因为中原丧乱之时,有东郡燕县的大批人南下进入钟离,因此曾经有一段钟离县改称燕县,后来没几年又改了回去,復称钟离。
但有些人南下避难的燕县人还是叫习惯了,管白虎就是如此。
至於告状,也没想太多,纯粹临时起意。
因为卖地的钱早就被他花光了,他这人又好赌,又喜欢交朋好友的大吃二喝,啥家庭能经得起这么造?
当时他走在街上腹中飢饿,正准备去找朋友那里混口饭吃。看见刘絳的回城队伍当即就心里活泛了起来。
因为刘絳来到钟离之后,那可是对豪强重拳出击过的。这次打了仗回来,说不定还得接著收拾豪强。
他卖了地就有些后悔了,不如放出去吃地租,细水长流。但眼下后悔已经是来不及了,想著不然就告一个刁状,这刘豫州...现在是刘楚州,这么年轻,本来就看一眾豪强顺眼,说不定正在找藉口收拾这帮狗大户呢,没准一听说这事就让酈家把田產还给他了呢?
於是,饥寒起盗心,恶向胆边生。
他直接上来拦马告状。
因为管白虎知道,这事要走正常的高官程序,他根本就经不起查,因为卖地的时候人家有他交割的契约,还有见证人。
说白了他这是诬告。就是想赌一下,外一呢。也是当时饿急眼了,头脑也不太清醒。
因此一进来,他就耍起无赖,先混了顿饱饭。
人这一吃饱,理智就回来了,良心也回来了。
首先这问话的官吏一看就是公事公办的態度,这事他经不起查,
二来他也后悔了,毕竟酈家跟他们管家其实关係也不错,还是同乡,不然他卖地也不会特意卖给酈家。
饿的时候觉得这酈家真不是东西,给我那么点钱就买走我那上田二十亩,但吃饱了之后想法也就变了,这事办的成不是东西了...咱也是一贯以好汉子自居,怎么能诬陷他人?
於是良心发现,管白虎直接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说了。
刘殷赐闻言之后大脑都快岩机了,不是你这是玩什么这是?说你诬告吧,你小子一五一十的全交代了。说你这人没良心吧,好像还没坏透..
刘殷赐喝了口茶,然后道:“將他带去,跟韦参军说一声,先让他去刑房里待著。”
管白虎说完了话之后,也非常光棍,左右这次有饭吃了,牢饭也是饭。饿不死人。
再说他这也不算完全诬告,这不幡然悔悟了吗,刘使君也不至於因为这点小事就要他的命吧?
刚送到刑房,司法参军韦齐物就过来了,“殷赐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殷赐將整理好的口供递给了他。
“这人..还...”
韦齐物出身京兆韦氏,那是正经的京兆豪族。祖父韦毅跟著昭武帝南下,做过右武卫將军。
父亲韦权做过领军將军,卫尉卿。叔父韦標此前在燕王魔下,还曾是江陵偽朝封的雍州刺史、
征西將军。
李氏起来之后韦权和韦標虽然都没有追究罪责,但也失去官职。
后来因为积极运作,父亲韦权又重新出来做官,外放了太守。韦標则被赦免,目前赋閒。
几个兄长和堂兄都出来任职,有的在丞相府,有的进了禁军。
韦齐物则是被举荐到了刘絳魔下,任职司法参军。
这次的事,刘絳因为担心司法参军韦齐物以及钟离县令赵元智等人隱匿不报,所以直接叫跟他出征回来的主簿刘殷赐来录口供。
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韦齐物看过这口供之后,对於这个管百虎这个无赖,也是觉得很难评。
坏还没坏透,说傻还不傻,这么个愣货...
刘絳在跟一家人一起吃过饭后,也看到了这份口供,刘殷赐还把管白虎的表现说了一番。
“嗯,我知道了,你与韦参军一起再去仔细查问查问,看看事情是否正如他所说的。我不管什么酈氏管氏,我只要真相,一是一,二是二,不得偏袒。”
“是,卑职明白。“
刘殷赐从刘絳这里退了出来,叫上了韦齐物,两人一起出了刺史府,前往城东的酈家。
此时酈家已经得知了这件事,酈家老爷子名叫酈洪,已经八十了。
是当年带著全家举家南下的,酈洪也是有头脑,有胆识,加上家族人口眾多,虽然没跟李家一样称雄一方,但也很快就站稳脚跟,眼下酈家已经算是钟离县的强宗豪右,坐拥良田上万亩吗,佃户数千家。
酈洪六个儿子,全都已经去世了,长孙酈方现在是当家主事,还有几个孙辈在县中和州中任职,因此丽家是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
在县中任县吏的酈元景是酈方的堂弟,也是他回来报信。
酈方今年四十七八的年纪,长得身材高大,鬚髮乌黑,身体很健壮,一旁的堂弟酈元景年纪二十多岁,他是酈洪最小儿子家的长子。堂兄弟的年纪差了快有一辈人了。
“兄长,我当时就在队伍后面,亲耳听见那管家小儿拦著使君的马前搞咱们家的刁状,这小子还真是个黑心肝的,居然如此不顾同乡之谊,陷害我酈家...“
酈方则冲他摆摆手道:“好了十八弟,小些声音,莫让祖父知道了,这管家那个小子的地,是谁收的?”
半响之后,二房的酈俊举起了手,“伯父,是我收的田地,那块地正好沿著淮水,能跟咱们家的地连成一片,我当时还多给他一成...对了我还特意去县衙交割的,十八叔也知道。”
酈元景闻言也点点头,这事他亲眼所见,自然清楚侄子说的都没什么问题。
酮家虽然南下的立足的过程之中,不乏巧取豪夺,以及大动干戈之事。但对同乡一直都关照著,毕竟当初也正因为是靠著燕县同乡的威望,带著族人和乡人在此淮水南岸立足。
因此这同乡卖地,钱也是给足的。想不到却出了这样的事。
“会不会这事是刘使君给咱们做的圈套?要对我酈家动手?”酈方的兄弟酈节试探著问道。
酈方看著他皱著眉道:“我家是有佃户数千家,但还不值得一州刺史如此行事,再者说刘使君刚刚北伐建功归来,已经封了彭城公,他是何等人物?会跟咱们用这种手段,想要对付咱们,直接发兵就是了!”
酈家眾人闻言都默不作声,关键是刘絳以往表现出针对豪强的倾向,很让他们担心。
钟离的豪强已经有两家被抹除了,动手的时候那叫一个乾净利落。
如今有了这茬事,虽然说酈家是占理,但真要收拾你,占理不占理的很重要吗?
谁会在意呢?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冤枉。
正在一家人相对无言的时候,这边有僕人过来稟报,刺史府的主簿和司法参军来了。
酈方起身正了正衣冠,然后对著一眾面露惊惧兄弟子侄摇了摇头。
碰上点事,就这副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