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怕死

2025-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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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怕死

主將带著牙兵断后,这一个举动又是让一眾收拾战场撤退的梁军士卒格外的感动。

看看咱刘大將军,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撤退的时候落在最后面替我们这帮兵殿后,有这样的大將军吗?拿啥报答咱刘大將军?

天空继续飞雪,夜幕降临。刘絳回到营垒,一眾武將全都在在等候。

不少人都掛了彩,都有大战之后还活著的庆幸感。

刘絳见到眾人笑了笑,往后看著人群后面的王雄杰道:“雄杰,你父亲遗体现在何处?带我过去。”

面上满是悲戚的王雄杰当时就泣不成声,“请大將军隨我来。”隨后引著人去个营垒后面。

刘絳来到这边,把头上的兜鉴摘下,交给旁边的韩桃芳,然后来到王归北身前,命人取水,帮他整理了遗容。

隨后起身道:“我四年前,我初任豫州刺史,你父率部来投,他跟我说,想要给这数千家寻条活路...此后数年,大小战事,无不登陈陷阵,身先士卒,你父今日阵歿於部山,乃是为国尽忠,我必上奏陛下,为他请封!”

王雄杰直接伏拜於地,號泣道:“多谢大將军。”

“你父既然为你起名雄杰,就是要你做英雄做豪杰,先人已故,你要继承他的志向!”

“是,大將军教诲末將不敢忘。”

“我命你权折衝郎將,统辖你父部眾,你当得起这个重担吗?”

“当得起,多谢大將军栽培。”

王雄杰当即高声应道,心中更是感激,

他父亲亡故之后,如果刘絳不替他张目,统率部眾的机会未必会是他,有可能是他的族中叔父。

而刘絳直接明確他的职位,命他统率父亲部眾,也就是给他背书。

虽然说权折衝郎將只是代理的意思,但大將军只要上奏朝堂那不就是走个流程的事?

隨后刘絳又命眾人各自归营,整肃兵马,救治伤兵,清点战损和缴获,同时要把此时大军有多少能战之土呈报上来。

他作为主將一定要心中有数,虽然有个大略的估算,但还是需要精確一点。

才能知道明天这仗该怎么打,以及如何安排宿营。

等到具体数字呈报过来之后刘絳看了是触目惊心啊,这个心疼啊。

淮北左营,能战之士还有两千一百二十人,淮南右营有一千五百八十四人,

譙州营还剩一千三百可战之兵,楚州营一千八百余,钟山军有九百余,骑兵都折损了数十个,牙兵还剩下三百六十人。

其余的重伤的在这种冰天雪地之下,很难活下去...对此刘絳也没什么办法,

只能尽人事而已。

算了一下,这几日的血战,他带来的一万五千精锐,差不多折损了三分之一这特么都是精锐啊...这都是他的家底啊..,

真是心疼又肉疼。

而作为他此战的对手,此时段安平正跪在段法兴的大帐內,嚎陶哭泣,“此战损兵折將,今日还被刘奴逆战,荡寇將军孙岱临阵被杀,东南两线损兵折將万余人...西面也有颇多战损....”

段法兴只觉得脑袋嗡的,给你八万人攻营,现在北部那边一个营垒都没占领,死伤两万多...还折了一个大將...孙岱他是知道的,以勇力著称,善弓马,

屡有战功,今天却被当场斩杀。这对士气的打击是非常大的!

並且光是今天一天,死伤加上被俘就超过了一万两千人...大多数还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兵。这已经是一场很大的军事失败了。

这让他怎么能不气闷?当场就想让人將这段安平推出去斩首示眾。

可最后还是忍耐下来,毕竟这是他亲侄子,还是他长兄的独苗。就这么砍了也不是个事,於是挥挥手,示意他出去吧。

他原本也没想著三天就能攻破北部,但没攻下来是一回事,损失如此巨大,

其中还有大量的精锐,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天甚至可以说是一场溃败了,梁军光是斩首就差不多万级。八万大军现在还有溃逃在外面没有归建的,怎么就打成这个样子了?

並且攻打北部造成的溃败甚至还会影响全军士气!就北部大营外面是户横遍野,旗帜甲冑被丟弃的满地都是。

这一点甚至洛阳城头上都能看得到。赵军上下更是看的真切。

念及於此,段法兴甚至生出一些退兵的想法。

可作为他重新执掌朝政军权的第一仗,就这么收尾,也未免有些难看.:.如何体面结束这场战役,成了段法兴的最新想法。

虽然崔长略所提议的,派骑兵袭扰中原腹地已经在做了,但就洛阳战场的局势来看,只要李峻稳住不急著出兵,梁军就立於不败之地。

就今天战事打到这么惨烈的情况下,洛阳梁军都没有动静,剩下的时间里,

梁军更不会隨意出兵了。

现在马上就要年末了,最多还有二十天时间。一月中旬左右大军就必须撤兵了.

北部这块骨头已经证实了啃不动,只能寄希望於洛阳早日出兵,不然无功而返都是奢望。

入了夜,这最长的一日终於过去了,双方在付出巨大伤亡之后,局势貌似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刘絳把几个统军还有重要幕僚叫来大帐里,商议著接下来防御的重点,以及各营暂时需要收缩的布置。

因为大量的精锐战死,兵力锐减三分之一,防御圈不可能保持不动,一定要收缩兵力。

不然面对广阔的阵线,如果己方兵力不足,厚度不够,就很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

虽然是大胜,但眾人却都笑不出来,刘絳看著眾人都哭丧著脸道:“这仗无论如何,是我们贏了,都不必如此沮丧...”

“今日赵军大溃,我军俘斩万余,想必明日赵军恐怕会暂且休战,或者另外调集队伍进攻北部,外围的六座营垒,全部放弃,各部收缩进入第二道长围之后的营垒...”

做完了部署调整之后,刘絳又命人端上饭食来,与眾人一同用餐,嘆息道:“我知道各位都是心疼魔下儿郎,我又何尝不为此痛心?但这仗总要有人打,不把北赵消灭,他们隨时都会惦记著中原,你们或许能安老榻上,后辈呢?”

曹虎道:“大將军所言末將深以为然,俘虏如今虽然退居河北,但时刻都在想著南下中原。如今隨同大將军於部山大破北虏,此乃光宗耀祖之事。”

刘絳道:“光宗耀祖的事先不说,只要这仗打完了,我刘大红还在,以各位之功,封侯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封侯?眾人一听纷纷有些意动,这可是封侯啊!

大梁的封爵制度,大致上承袭前朝楚,但多了国公的爵位,而楚虽然承晋,

但做了许多的改动,例如废除了一大堆开国公,开国侯,开国伯之列的爵位。

梁朝开国之后,就变成了亲王、郡王、县王、国公、郡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乡男十一等爵位制度。

但即便是本朝最低的县侯,也是第五等爵位了,上面只有封公了。至於封王那是只有宗室才有的待遇,且目前来说,亲王也就是一字的王號,只有南下归附的北赵宗室,赵王段千士一个人。

其余如李峻这种皇子,又有军功加持的,也只是郡王。

封侯对他们这些出身一般的武夫来说,诱惑很大。

不过刘絳还真不是跟他们画饼,就冲这仗的战果,这三天杀的户横遍野,血流成河,赵军的死伤绝对超过两万人,就冲这个,这帮统军將军还封不了个侯爵?

义父老人家可从来不是个吝嗇的人,那是出了名的大方。

眾人兴致也高了一些,用完饭曹虎和王其彪、赵檀以及几个幕僚各自离去了。周达和老胡、魏兰因,还有韩桃芳四个人留下了,作为最早的班底,还差一个赵夜叉。

“今天这仗真他娘的凶险啊,我差点以为要败了。”都是自己人以后周达说话也放开了,起身直接从刘絳的床底下取出酒来,自斟自饮了一碗。

隨后又给几人倒上酒,长出一口气。

王仲威也从外面进来,哪知道老胡一见他就道:“这些年顶数小二日子逍遥快活,还特娘娶了个郡主,战场都没上过!”

几人闻言都是一乐,王仲威却笑著道:“胡大叔,你羡慕我,我还羡慕你呢,我要是有你的本事,我也想上阵杀敌啊,咱不是没有啊..:“

周达听了这话直接起身踢了他一脚,“没本事还好意思说话?你看大红,自从投军开始,每日都要打熬身体,操练器械,你有这毅力,就能一点本事练不出来?只能当个典签?”

王仲威却道:“我?当个典签都是大红照看我!我要是有他的本事,今天说不定大將军就是我了。”

刘絳闻言也大笑道:“那你可不够,我这本事也稀鬆平常,能当大將军,主要靠运气。”

“哈哈哈哈哈。”

眾人闻言都笑作一团,好像回到了七年前的建邮。

沉默著喝酒不说话的韩桃芳却暗自感嘆道,大將军之所以是大將军,这就是命啊。

天下还有几个人有大將军这际遇?

武力过人,行事果决,善治军伍,还能遇贵人。

不过说过笑过之后,王仲威却突然一本正经道:“周大兄和胡大叔都是看著我长大的,魏兄和韩將军咱们也是相识多年了,我原本只是一个小家奴啊,整日受人欺凌,若不是命好,跟著大红哪能到今天?升官发財娶郡主,八年前,我是想都不敢想啊,我这个人呢没什么本事,但我知道我能有今天,全都是因为我认识了刘大红,咱刘大將军。”

刘絳听到这突然抬起头,还有些说异,这是要说啥。怎么还感慨上了?忆苦思甜啊?还是吃水不忘挖井人?

王仲威继续道:“周大哥,你之前只是陆家的厨工是吧?胡大叔餵了二十年马,魏兄和韩兄我不知道,但咱们在这七年之间,也都功成名就了吧?特別你们这些有本事的,马上封侯,更是指日可待!”

“但当初要没了刘大红带著咱们投入北军魔下,我们都是什么啊?谁又认得我们是谁?”

“但今天不一样了,大红,你是大將军了,咱们这些人,还有远在楚州的,,

济安,太平,德威...你现在不一样了,不能再如往日那般不顾性命,身先士卒了.”

“是,今天形势危急,但我不信你不亲自上阵咱们就一定输了!大红,我后半辈子荣华富贵还指望你呢,你可一定要保重啊!”

这话其实王仲威不说,周达也是要说的,说完了之后眾人全都看著刘絳。

刘絳却也没生气,反而想了想之后很认真的道:“今天这场仗,我確实有些冒进,小二说的也是,但重新选一次,我还是得干!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我现在也有家有业,有妻有子,不用你们说,这荣华富贵我还没享用够呢,不过身武人,有时候越是不敢拼命,就死的越快,小二,不是我笑话你,这个道理你真不懂,你没上过阵...但我知道,你是惦记我,是好心,更是好意,没说的,这碗酒咱一块喝了。”

说罢,举起酒碗与几人一起饮了。

刘絳放下酒碗,又看著眾人道:“放心,我刘大红命硬著呢,又不是每战都要逞能自己冲,要不是形势紧张...咱们兄弟几个,认识最少也有七年了,其实不瞒你们说啊,我这人啊,最怕死了!”

这话一说完,眾人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精彩。

周达和王仲威有些发愣,老胡直接笑了,韩桃芳依旧沉默不言语,魏兰因则低著头不知道在想啥。

刘絳则又倒了一碗酒,自己灌了下去,然后拍著桌子道:“跟你们说真的,

我这人,最怕死,所以谁想要杀我的,我特么一定得把他弄死!”

周达却突然笑了一下,因为他想起崇寧元年的那天夜里,饿了几天的刘大红跑进厨房找吃的,吃饱喝足之后,没想著跑,拎著斧子就出去了。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人好像不是那个人了,又好像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