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山崩
元兴十三年悄然来到，刘絳在一千五六百年后的帝都过了个年。
皇帝的身体看起来好了很多，刘絳为此由衷高兴，发自內心的那种。
老李健康一天，他就能多过一天安生日子。
一直到三月初，老李开始启程，踏上回往洛阳的路上。
车驾走的很慢，一方面是顾虑皇帝陛下的身体，另一方面，老李想要看看大好河山。
到了鄴城的时候，老李还特意命秦王李峻去漳水边上，祭祀了魏武帝曹操和北赵成武帝段法兴。
刘絳远远看著漳水，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后世有一首诗，叫过夜鄴下吊高神武。
“只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过”
刘絳特別喜欢这两句诗，虽然是清人所写，却有大唐气魄。
不知道日后的古诗词之中，关於李如愿，关於李峻，关於这个时代，甚至关於他刘絳，会不会也有许多佳句呢？
李如愿肯定是有，就这功业，在后世妥妥的千古一帝。
不过刘絳察觉得到，这位未来的千古一帝应该没多少时间了。
唯一称得上好事的，是以他如今之功业，已经没时间去做足够多的错事，来拉低自己的逼格。
有很多大人物，如果能早死个十年八年，最终的歷史地位都会翻天覆地，如汉武，如李三郎，如萧菩萨。
李三郎要是在天宝初年就驾鹤归西，他最终的歷史地位就算比起他太爷，也不多让。
都是如此。
李如愿六十多岁了，虽然看著很精神，但刘絳知道，人要走之前，如果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会变得跟平常不一样。可能会特別的感性。
不过在合適的时候离开，保住自己的身后名，其实对有些大人物来说，是一种恩赐。
这样一来他们留给眾人最后的形象是，雄才大略，英明神武，而不是老迈昏，倒行逆施。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刘絳又觉得老李在这个適当的时候离开，为自己画下一个体面的落幕，对他本人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但是这种事，总不能替他感到高兴吧？
这也太不当人子了...乾儿子也是儿子啊。
老李一路走的很慢，过了鄴城在白沟上了船，改走水路，进入黄河，又经过洛口进入了洛阳盆地。
刘絳在回到洛阳的几天后，接到让他回返关中的命令。在接到詔书之后，立即前往宫中去辞別皇帝。
李如愿大概，或许是知道自己可能跟这个唯一的义子，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刘絳也有些预感。
按照这个时候的君臣礼节，只需要下拜就行了。
但刘絳直接跪下磕头，眼泪潜然而下，竟然没有忍住，哭了出来。
李如愿却笑了，“痴儿，莫哭，早归家吧。”
“臣越了，臣受陛下大恩，今日一別回返关中，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一时失態，请陛下见谅..：”
“哈哈哈哈，你我父子一场，我还从来未见过大红你像今天这样..：”
李如愿笑得好像很开怀，完全没有什么鬱结之气，很洒脱，很淡然，他原本是靠在榻上，此刻却站起身，上前拍了拍刘絳的后背。
“大红，陪我出去走走吧。一起去看看部山。我当时听说你在部山打了胜仗，那天喝了好几杯，今日正好天气不错，去看看..：”
李如愿没有坐车，固执的选择了骑马，也没有带太多仪仗，就只有刘絳，以及侍中韩智积，北军长史张公健等人陪同。
秦王和太子听说皇帝去部山了，后从城中追了出去。
李如愿这一路上，兴致很高，不停问起刘絳部山之战时候的情况，刘絳也在一旁指点江山来，指看不远处的郑山和巩县等地，说起当时梁赵两军的布置。
以及他作为主將对当时一些安排的復盘，李如愿听得连连点头，“这种仗，
天底下能打下来的人不多了，大红你虽然从军之后未逢一败，但实际上都是从攻为主，独立领军的次数並不多，但你每次带兵，都能更进一步，这一点很难得，
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大抵如此吧？”
终於，队伍一路晃到了邯山脚下，李如愿望著远处的部山，指了指远处的一个位置，“那里就是我的葬身之所吧？不知道是跟哪位前辈做邻居啊？”
隨行的眾人闻言，哪敢接这个话，全都低著头。
只有刘絳突然笑道，“若是义父不嫌弃，等我死后就理在义父的陵旁，给义父做个护卫。”
李如愿闻言大笑，“哈哈哈哈，那我可还要在下面等你好多年啊。”
刘絳也跟著笑了笑。
李如愿笑过之后，又望了望远处的黄河，“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呵呵呵，说的真好啊。”
说罢，李如愿下了马，“拿酒来。”
隨行的侍从取来一个酒囊，李如愿拿开囊塞，將酒洒在了郑山北麓的大地上。
“今日，这酒，就祭奠一下战死於部山的英魂！也祭奠为了那些为了平定叛乱，天下一统而战死的將士们！”
李如愿將囊中的酒撒尽，然后又笑著道：“想必那些將士们也等我过去，重整旗鼓，再战一场！哈哈哈哈...”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刘絳突然想起了这首诗，真是好气魄啊。
太子和秦王赶到的时候，李如愿已经踏上回去的路了，“你们兄弟今日倒是来的整齐，呵呵呵...“
李岳和李峻都没说话。
入城之后，刘絳一直送到宫门口，李如愿跟他说，“就送到这吧。”
说罢，李如愿打马进了城门洞里，那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刘絳望著那个背影，有些光影交错之感。
忽明忽暗，这场景，好像似曾相识。
想了好半天，刘絳想起来了，那是十几年前的建鄴，台城被攻克的那一日，
就是这个背影，如今天一般，走进了那座台城。当时刘絳作为五位隨行入城的大將，享受了作为胜利者的殊荣。
就如同今天的宫城一般，十七年了。那个背影的主人老了，即將走到尽头。
十七年里，他从南国的主宰，成了整个天下的主宰。
这是刘絳最后一次见到义父李如愿。第二日，刘絳带著三千雍州精锐迴转关中。
回程途中，刘絳徐徐回望远处的洛阳，嘆息不已。
五月底，李如愿力排眾议，带著太子李岳、魏王李如怠、秦王李峻、司徒毛襄等一眾大臣南巡寿春。
六月十五，行至下蔡，距离寿春还有几十里，已经可以看得见远处的八公山。
李如愿强撑著病体看了一眼八公山，“依稀可见”
是日，大梁太祖武皇帝李如愿崩於下蔡渡口的楼船上，享年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