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一路好风景
丰大三年,四月。
刘絳刚带著太子从部山大营住了一个二十日后,回到洛阳城。
江东那边,司徒李煦终於是把处理叛乱的收尾工作做完了,该处置的都处置了,江东世族和豪强全都元气大伤。
因为牵连叛乱被杀的人超过两万,流放陇右、岭南、辽东的也有数万。
就这,有些淮州勛贵们都觉得杀少了,楚王殿下还是太仁慈..,
但无论是李煦,还是李岳,亦或是目前朝中主事的刘絳,都是觉得稳定更为重要,不可能真的把江东世族就连根拔起了。並且其中还真就有没有参与叛乱的。並且跟皇室,跟朝中重臣都沾亲带故的。
比如刘絳的便宜小舅子,沈光彦,这次还跟著刘絳一起南下平叛了,但他是吴兴沈氏子弟,还是沈穆之的堂弟,这能处置吗?
还有皇帝身边的黄门侍郎,朱宗训,吴郡四大姓之一,皇帝的铁桿心腹,潜邸旧臣,这怎么处置?
因此,点到即止。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也就是从李岳到李煦刘絳几个大梁如今最具权势的人,都非常清醒。
而雷政宗率领数万大军,依然在湘州跟沈穆之玩捉迷藏。
沈穆之在湘州待了很久,六七年的时间,跟湘州那边的蛮族首领关係都很好,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他,抗拒大梁的天兵。
但总有那么几个人,愿意藏匿他和他的旧部以及家眷。
而且湘州地形多水,又多山,地形复杂,形势也复杂,因此朝堂大军在寻找沈穆之的过程之中,也犯了很多错误。
对於武陵等地的蛮族,几乎进行了无差別的打击。
这也激起了蛮族的反抗,这帮人本来就不怎么尊崇梁朝,之前是迫於威势,
如今这种情况下,直接反了他娘的。
湘州的蛮族作乱,梁军也是一点没惯著,直接就动用强大的军力进行了镇压。
杀的人头滚滚落,但沈穆之和核心的旧部还有家眷,还是没找到。
最后雷政宗都怀疑,这些人还在不在湘州了。
找不到沈穆之,就没法交差,也没法退兵,只能上奏洛阳,请求下一步的指示。
洛阳在接到这边的回报之后,皇帝也找来刘絳进行商议。
刘絳听了之后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那就是大军在平定湘州的蛮族之后,该撤就撤,同时画像天下诸州,悬赏吧。
总不能让大军一直停在湘州,没这个必要。
李岳闻言也思考了一下,最后同意了刘絳的建议,
湘州既然翻了个遍都没踪影,说不定现在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再让大军跟那耗著没意义。
於是就命下詔班师了,由於雷政宗未能毕全功,没抓到贼首,所以本来要给的国公爵也泡汤了。
仅仅是把他从仪同大將军,升为了开府大將军。
叛乱的诸事,基本上就算是告一段落。
皇帝也决定选派一个新的人选,坐镇江东。
於是把自己的儿子李承鳞,任命为丹阳尹,都督江东诸军事,封吴王。
毕竟江东那是非常重要的地方,但司徒李煦也不能老让他在那边,待久了皇帝也不放心。
再说朝中也需要李煦回来。
皇子李承鳞十八岁了,他是皇帝庶出的儿子,皇帝很喜欢,如果是嫡出的,
太子也就轮不到李承儼了。
这次选派他去江东,也是符合江东的情况,
但为了让儿子不至於到了江东俩眼一抹黑,还委任了扬州刺史萧鞅担任吴五长史,丹阳赞治。
负责建邮实际的政务,同时还兼任东扬州刺史。
基本上是让他儿子作为主官,但选派了皇亲国戚之中有才能的长辈作为辅助与此同时,先皇的诸子,出阁的基本上也都外派了,基本上都是担任刺史。
不管怎么说,宗室还是得用,尤其是近支宗室。
总比外人可靠。
而最该防著的,李岳如今也提不起一点心思来防备了。
因为秦王李峻,他的好二弟,曾经他最大的威胁,如今已经看似病入膏盲了。这还怎么防著?
这还防什么?
就连太后听说了,都去探视了,回到宫里直掉眼泪。
征伐辽东回师之后,先帝李如愿先是走了,二郎李峻身体也病病殃殃好几年,去年冬天戒酒肉荤腥,身体好转了一阵,隨后就急转直下。
如今已经几乎是要臥床养病,人也瘦的厉害。
刘絳在想了想之后,也跟皇帝请命,去看看老哥哥。
李岳都没犹豫就直接同意了,“大红与二郎相识日久,又一起征战多年,如今想去看看自然是人之常情,这种小事,大红又何必跟朕说呢,自去便是了。”
李岳这边表现的很大方。
刘终心里却是想著,这不请示一下回头別再找我麻烦,还是请示的好。
出了宫,刘絳都没回家,就直接带著二子刘太平和三子刘德威,侄子刘緹,
一併去了秦王宅。
听说是燕国公来访探视,李峻硬是让儿子永安王李承信扶他起来,靠在榻上见客。
李承信有些惊讶,因为就是皇祖母来了,李峻都没这样。
因为现在折腾他坐起来一次,已经很难受了。
刘絳被秦王长史薛慎疑引进了內堂,看著清瘦的李峻,冲他笑了笑。
心里就很酸,但刘絳嘴角却还是挤出一抹笑容来,“兄长如何了?”
李峻顿了一下,然后笑道:“应该快要去见先帝了。”
刘絳难得的没开解,没劝慰,也说安慰的话,他觉得,没必要。
这个人很刚强,作为老战友,老兄弟,经歷过一路风雨,在假假咕咕的说些没营养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
李峻抬头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李承信,后者心领神会的衝著刘絳拱手见礼,
而后退了出去,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这对老战友。
“大红,你想必也应该知道了,我时日无多了,多则半年,少则几月,到了这个地步,基本上也就是药石无医了。我这辈子呢,十几岁就跟著父亲出战,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不到二十岁,就连建鄴都知道我的勇名,隨父亲南下建鄴,一路上也算是立下汗马功劳,后来北伐,你也知道,若是没有我,这大梁不可能这么快一统天下!”
刘絳闻言,点了点头,这话,就算是李岳在这,都得认可。
因为李岳有一次在朝会上就曾经跟一眾大臣,论及大梁诸多將领的功绩。
最后无可爭议的,李峻居首,而毛襄和刘絳並列第二。
李峻的功绩主要是太均衡了,他从在淮州的时候就跟著李如愿一起上阵斯杀,勇冠三军。
后来清君侧起兵,到建鄴之乱,再到后来北伐,全都功绩昭彰。
所以综合论,李峻因为均衡和身份,位居第一,毛襄的功绩在清君侧和李氏集团夺取南国政权的时期,刘絳则是在北伐开始之后,几乎是断层领跑。但也同样,毛襄在北伐的过程之中,表现的並不突出,刘絳是吃了资歷和年纪的亏,但也因为北伐的建功实在过於亮眼,甚至不输於秦王李峻,因此並列第二。
这三人对这个排名,说实在的,也都不怎么感冒。
因为三人,属於是一个门派。
李峻和刘絳,全都是毛襄的弟子。
三人之中,现在两个已经是风烛残年了,全部都位极人臣,还有什么可爭的。
“可惜,只是可惜,我不是嫡长子...哈哈哈,大红,如今到了这个田地,我也不瞒你说,若是没有伐辽之战,就算是我在蜀中,先帝驾崩之后,我也要爭一爭这个大位!”
刘絳听了这话,也笑了笑。他很想跟对方说一句,你当我没想过?
我当年可是做好准备跟你一起玩命的!
但他这一笑,其实李峻就已经知道了。有些话不必说,刘絳如果没想过这些,听了这话应该是大惊失色才对。
但他没有,只是笑了笑,不言而喻,
李峻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可惜没有如果。
当年他在蜀中,大红在关中,两人联手,这天下很难不是他的。
但现在,什么都晚了。
他已经是风中烛火,摇曳不了多久了。
大红倒是还在壮年,但如今也是不可能再参与什么谋反的事情了。
但他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值了,不管因为什么,没白跟你刘大红相识一场,称兄道弟。
只是,天不遂人愿。
“仲坚兄长,你我相识二十余载,如今可有事情要交代我做的?”
“哈哈哈,没什么了,能在走之前,还能见一见你刘大红,知道我想要的答案,就够了,至於我这几个儿子,我死了之后就由他们去吧,他们要是惹出祸事来,也不是你能消弹的。”
刘絳闻言,心中已经有了些明悟。
终究是有人不甘心。也许这个时候李峻已经释然了,没有当年的执著了。
但有些东西,不是他放下了,別人就全放下了。
刘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峻不避讳刘絳这些,自然也相信刘絳不会回头就跟皇帝说,要提防秦王诸子。
他就不是这种人。
李峻看著刘絳依旧魁梧的身躯,隨后放声大笑,“三郎,取酒来。”
在门口的李承信听了这个,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立即吩咐人拿来了一壶酒。
李峻看著他端著酒盏和酒壶,呵斥道:“换碗来。”
李承信愣了一下,但还是出门口取了两个酒碗。
刘絳也没扫兴,接过酒碗在一旁的桌案上摆下,然后將两只酒碗全都倒满了。
李峻伸手,拿过酒碗,已经很吃力了,他双手捧著酒碗。
刘絳也双手捧著,两人相视一笑,隨后就咕咚咕咚的就喝起酒来。
李峻喝得有些急了,喝到一半就咳起来,酒碗也端不住落地碎了。
刘絳则喝完了酒之后,也用力的將碗摔碎。
“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你刘大红不是扫兴的人!痛快!”
刘大红也笑,笑的很灿烂,只是眼底还带著一丝悲伤。
曾经,他看李峻,就跟看偶像一样,光芒万丈。那骑在军马之上,驰骋沙场的年轻武人。豪气干云,勇冠三军。
不只是他,又有多少大梁武人看著李峻的眼神之中,同样充斥著崇拜和敬畏?
但英雄总有迟暮的时候,四十四岁的李峻,已经没法在如当年那样跃马横枪了。
甚至在一年多之前,他还能骑马射箭,但那已经是他最后向世人展现他的武勇了。
如今的他,在不负当年之勇。
这个曾经全天下最为璀璨的將星,正在一点一点的失去的光芒,就快要黯淡的看不见。隱入夜空。
刘絳在秦王宅没待得太久,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两人也没有说太多话。
刘絳来了,李峻也知道了想要的答案,最后还喝了一碗送行的酒。
这就够了。
也没什么话可交代,也没有什么事要託付。
这对曾经非常要好的战友,兄弟,也就算是见了最后一面。
在刘絳见过李峻之后的第三天,已经病入膏盲的李峻强撑著起身,喊来,让他的儿子准备车马。
李承信不知所谓,但看著父亲的眼神,还是去准备好了车驾和马匹。
“父亲,可是要进宫?”
“进什么宫,去北部。”
“啊?”
“去北部,打著我的全副仪仗,大也带著。”
李承信被父亲看了两秒钟,最后还是低著头去准备了。
李峻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在侍从的帮助下,换上了衣服,又在人扶下,才勉强出门上车。
秦王出行,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
甚至惊动了宫中的天子,李岳听闻之后,却只是摆摆手,示意不要管了。
剩下的这点时间,隨他去吧。这毕竟是他兄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李岳的眼神之中,隱约含著泪光。虽然曾经互相提防过,但实际上双方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撕破脸过。
现在人也快走了,想的更多是老二的好。
伊闕那一箭,要是老二没射出来,先走的不一定是谁。
李峻坐在车上,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洛阳城。
这是他率兵收復的,天下之中。
曾经他作为河南尹,坐镇多年,当时初入时,洛阳只剩下数千人,街上连个人都看不到。
如今,快二十年了。
这里又重新恢復了繁华,相比后汉极盛时期的洛阳,也就是如此模样了吧?
大哥这皇帝,当得也不错嘛。
护卫伴著车驾,带著仪仗,一併出了城,隨后直奔北部山。
刘絳下朝之后,听说了秦王出城的消息,带著几个子弟来到了洛阳的北城墙,目送著故人北去,却没有在追上去,或者去见一面。
李承信心怀志志的走在车驾的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看后面的马车。
李峻一直没把让人把帘子放下,始终一路看著风景。
终於,看到了北部山。
“停。”
李峻声音不大,但李承信还是听到了,“停。”
数百人的车驾仪仗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把我的马牵过来。”
李峻挣扎著起身,在侍从和李承信的扶下,走下马车,然后看到了自己的马,好像突然有了力气,推开两人,走到马前,然后抚了抚战马的背脊和鬃毛。
还用指尖轻轻的扫过了马耳。
战马则温顺的贴在主人的身前,李峻笑了笑,脸贴在马脖子上。长出了一口气,隨后用尽了全身力气,爬上了马背,李承信一句也不敢劝,只是上前虚扶了一下。
上了马的李峻大口的喘著气,最后坐起来,看著西边斜阳,和远处的已经是青色的部山。
“你叫追日,如今就陪我追一追日头如何?”
战马好像听懂了,打了个响鼻。
隨后,李峻驱马向前奔走,追日好像真的要追日一样,迅速冲了一起了,载著它的主人向前奔驰。
马上的人,好像回到了自己第一次上马,奔走在淮河岸边的,八公山下。
三十余载,他走过了淮河两岸,走过了大江南北,也曾马踏黄河,也曾涉足辽东。
最后的最后,他走到了尽头。
这一路,风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