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守业乎?夺业乎?

2025-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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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守业乎?夺业乎?

东军方面,刘絳自领中军,让魏王李葵为左军督,以晋国公韩智积为右军督。

西军方面,李承嗣坐镇中军,以宋国公左孝成为左军督,车骑大將军薛不疑为右军督薛不疑是尚书令薛慎疑的堂弟,出身河东薛氏,是被薛慎疑引入李峻下,曾经跟隨李峻征战多年,是亲信部將,李承嗣起事之前,薛不疑特意从南阳太守的任上弃官而去,

入蜀参加起事。

被任命为六个统军之一。

后一路隨李承嗣夺取汉中,武都,阴平以及陇右诸郡,入关中之后在诸將之中,论功仅次於齐王李衡。被封为车骑大將军,右厢大都督。

两军超过三十万眾,在太行山以东,漳水之南,白沟之北,各自列阵。

双方都是如临大敌。

刘絳在前几日感嘆李承嗣这后辈天赋异稟,李承嗣也在今日见到东军阵势之后对一旁的尚书令薛慎疑以及中护军桓綺等人道:“旧日常听父亲提起,军中诸將各有所长,但能在沙场上与他並驾齐驱者,只有刘大红,今日见到东虏之阵,父亲识人之能果真洞若观火。”

中护军桓綺是李承嗣的舅舅,南楚东海王桓之子,入梁之后依旧富贵,被封为郡公,跟隨姐夫李峻一起入蜀,自然也是外甥起事最为忠实的支持者。

桓綺旧日也曾经在战场上跟刘絳一同並肩作战过,知道对方的厉害,当即也附和道:“陛下所言不虚,汶水之战,部山之战我都在场,亲眼见过刘燕公入阵之勇,但刘燕公其实並未指挥过如此大规模的战事,陛下也不必担心,此战我大军定然能扫平东虏,平定河北。”

桓綺这番话在附和了皇帝的同时,又贬了一波刘絳,那意思对方虽然是百战驍將,但有致命缺陷,他没指挥过大军...其实这是故意忽略了刘絳刚刚北上抵御突蕨的战事。

李承嗣自然也明白这个,但也知道舅舅这是特意这么说的,临阵之前就得踩对方。

同样的事情,刘絳也在做。

“西军阵势虽然严整,但一看就是老將为之,一定有人在教秦贼承嗣,此子虽然势大,却未曾经歷过多少战事,不过是借著弘业天子北上关中空虚起事得手罢了,如今对战,必为我所破..:”

两军南北对峙,前军在保持著军阵完整的情况下,缓步的向前移动,

从最初的相距数里,不断的缩小距离。

在战爭的一开始,双方都默契的没有出动大规模的骑兵,全都是步兵方阵在缓缓的向前进军。

双方的弓弩手在相距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就开始了第一轮的齐射。

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倾盆大雨一般倾泻下来,射在重甲兵的甲胃上全都被弹开了。

不过也有倒霉的士卒被监视射在了脚上当即疼的直接躺在地上哀豪,还有些直接射在面门上,直接立毙。

而隨著双方不断的贴进,白刃战也拉开了序幕。

双方平举著长枪尽力的向前突刺,有的直接顶在对方的甲胃上无法寸进,连续朝著一个部位刺好几下才能刺进去,不过这个时候敌人的长枪也招呼过来了。

李如愿和李岳父子两代尽心竭力的治理国家,维持武备,加上第三代的弘业天子穷兵武,让大梁拥有的武备情况远超歷朝。

这让两只梁军的披甲率几乎是覆盖全军了,双方顶在最前面的全都是身穿铁甲的甲土,在此前也都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所以战斗意志还是很顽强的。远不是成建制官军打一盘散沙的流寇那种一边倒的形势。

全都大喊著“西贼”“东虏”“受死吧”“拿命来”等口號,拼尽全力的廝杀。

战事进行的很焦灼,而后双方文几乎同时在正面步军接敌之后,在两翼派出骑兵。

整条战线並非平直的就是一条直线,就像是锯齿一样,犬牙交错。各自的军官和老兵,大声呼唤,维持著军阵的本身的完整,並拼尽全力的想要攻入对方的阵中,突破进去。

刘絳站在一处高坡,对绵延十余里的战场几乎是一眼望尽。

这种时候,任何的奇谋妙计,其实都失去了意义,战事就是非常简单的推进,推进,

向前推进。

拼的就是坚韧。

但这一点,双方似乎都没有后退的余地。

这就导致了第一天的战事,虽然异常惨烈,却没有分出胜负。战事一直打到日落西山,双方才各自罢兵归营。

回到自己的大帐之后,刘絳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开始思索,如何能够破敌制胜。

第一天的斯杀,双方虽然打的很激烈,但其实都是求稳为主,都不想露出破绽。

今天有好几次,刘絳都想带著中军全线压上去。

但最后还是忍下来了,他现在的职责是定海神针,压过去就得贏下来才行。

不然就不能轻举妄动。

其实按照他一贯的打法思路,打这种势均力敌的仗,都得熬。

先熬。

熬到对方露出破绽再进行致命一击。

但这仗偏偏他不能这么打。坚壁不出不是办法,因为身后的就是邮城,

对面还是西朝皇帝御驾亲征,这人心是个大问题。所以只能打。

不能守。

你只要不敢出战,对方能做的场外文章就太多了.:,

邮城以南的这个地形,那是一马平川,也就是说什么伏兵,绕行,奔袭这种戏码全都不灵了。

就只能摆开阵势当面锣,对面鼓,真刀真枪的干。

刘絳之前是不怕打这种仗的,以往他都是带头衝锋。至於现在,不是胆怯,是职责和位置不同了。

刘絳开始回想,如果是李如愿面对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呢?想到最后他得出一个事实,那就是今天他就是犹豫了。

他坐的位置太高了,年纪大了,开始考虑的更多了。变得不敢轻易的拼命了。

而对面的李承嗣其实也在思考,这仗该怎么打。

今天他已经看到了,双方完全就是拼硬实力,拼军队的战斗力,组织度。

表面是打平了,各自收兵。

但李承嗣知道,己方是靠著兵力多的优势才跟对方战平的。

西军实际上出战的差不多二十万人,对方应该十四五万。

兵力比对方多,但实际上將领的成色,还真不如对面,这是李承嗣今天想到的。

对面的將领战斗经验都太丰富了,从主將,各军的都督將领,以及中下层的军官们,

都是脱胎自昔日的大梁中军。

李承宗虽然送了一波,但仍然有大量的精华保留了下来。

西军虽然接收了西北两路出塞军队,多达三十万人,但都是后组建的军队,虽然有些大將军和开府的作战经验不比对面差,但中下级军官和老兵这些就完全拼不过了。

今天能挺住,完全是靠兵力多的优势,那么继续打下这方面的劣势就迴避不了。

这时候,薛慎疑、薛不疑、左孝成、桓綺、李承梁等西军眾將进入了大帐之中,將今日大致的战损做了匯报。

隨后询问皇帝有什么指示。

李承嗣想了想之后问道,如今两军相持,不能速胜,可有奇谋破敌?

薛慎疑当机立断的就说道:“陛下可下詔,让齐王经过上党入滏口,东虏必乱阵脚。

李承宗闻言看了看一旁的地图,然后眼前一亮。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先前他一直想的都是两路大军並进,乘势拿下河东河北。

现在齐王的大军受挫於平阳城下,如果东出呢?直接在鄴城战场上西南两路合击岂不是就能改变目前的这种局势。

李承宗当即就命人修书,下詔让李衡分出数万精锐,奇袭上党,过滏口。

而刘絳这边,也有人献计了。

东郡贼帅张並,如今也是二十四开府將军之一。张並在深夜求见刘絳,刘絳其实很意外,但还是召见他了。

张併入帐之后直接下拜道:“拜见太尉,末將有一计,可破西贼。”

刘絳闻言笑了笑道:“张开府有话直说。”

张並则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旧日曾在梁郑之间聚眾劫掠,对黄河和运河的水文知晓颇多,请太尉下令,我愿意率本部走水路去烧西贼的粮道,西贼的粮食全都囤聚在枋头.:”

刘絳闻言直接有些惊讶道:“你是如何知道?”隨即又摇头笑了笑,“算了,我不问了,你只管去做,只要能烧毁敌军粮草,此战之后我给你记一个大功!”

张並道:“多谢太尉。不过我能否用这个大功跟太尉討个人情。”

“你说来。”

“回稟太尉,这些其实是我旧日的兄弟打探的,他们如今依旧守著运河和黄河水道过活,我去年率军北上的时候他们有些心怀顾虑的,因此没隨我去,如今却都羡慕我得了太尉的提拔,此战我还要靠他们的船只,能否请太尉也救免他们..:”

刘絳大笑道:“我当是什么事,若能助朝廷消灭叛党,都是义土,朝堂自然不吝封赏。”

张並再次拜谢,隨后告辞离去。

刘絳则轻声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这也算意外之喜了吧?不过这前提是能够做得成啊.

不过若是屯粮之地被烧,这种动静一定会惊动西军大营吧?这个时候我若是发起夜袭呢?

是不是能大破其军?

想了想之后,刘絳召集了几个大將军。

李葵、周达、赵夜叉、韩智积、段屈直、王昌、李熊心。

隨后说了张並献计,和自己的盘算。

几人一听,全都表示,自己愿意带队前去夜袭。

刘絳摇了摇头,“此战事关重大,我要亲自前去,周大將军和晋国公留守大营,其余诸位,当精选本部精兵猛將,隨我同去!”

不敢拼命怎么能行呢,这才哪到哪啊?不过当了权臣,还不是大权独揽那种,这就不敢拼了?

不敢拼命的,通常都会输,

这就是刘絳在思考一番之后,得出的结论。

这仗他必须打贏。打贏了才有未来。

第二日,双方各自拥兵上阵,这一次双方打的都很保守,並没有第一次的激烈,战至下午就各自罢兵回营了。

第三日,刘絳直接高掛免战牌了,下令全军不得出战。

这让李承嗣有些摸不著头脑。

不过当日夜里,他就知道了刘絳为什么休战。

张並率领八百水军,乘著小船夜袭了枋头,並带了大量的引火之物,直接给枋头的屯粮之地烧的一片红。

这一片红的动静,直接惊动了前线的大军。

李承嗣听说屯粮之地起火了,急忙下令舅舅桓綺出动骑兵救援。整个大营都被这个消息给惊动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火放了,杀人的人也来了。

刘絳精选一万精兵,说是夜袭,但其实跟强攻也没什么区別了。

刘絳和李葵也选了一个相对熟悉的老对手,左孝成的大营,因为这里的防备最为鬆懈。

赵夜叉亲率甲士突击,率先攻入营內,其帐下开府管白虎、刘惊两人率领精锐紧隨其后,杀入营中。

左孝成当年也是一员悍將,那是被李如愿称之为虎將的存在。但如今他也老迈了。

精力不济,同时治军也不是那么用心了。

听说夜袭之后,顿时有些慌乱,当即命人披掛甲胃,率领亲卫充满迎战。

其他各处西军营垒得知左孝成大营正在被进攻,慌乱之间也急忙集合队伍,但刘絳此前还布置了一些疑兵,在各处鼓譟,招摇火把,让各处以为东军全线出动了。

加上李承嗣这里见到这种形势,也没有敢轻举妄动,只下令各部严守营垒,没有军令自然不敢擅自救援。

可苦了老將左孝成了。

这是头髮花白的左孝成带著亲卫是奋力抵挡,但无奈东军出动的全都精兵猛將,又是有心算无心,攻其不备,这仗打的很是窝囊。

老將军根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反正自己这里是哪哪都是敌人。

最后全军自相践踏,慌乱奔走,而左孝成这里也成了重点的进攻对象。

赵夜叉和李熊心、段屈直三支队伍合力给他围了起来左孝成身边只有数十亲卫,火把招摇之下,恍如白昼。

他认出了这几个带头的猛將,最后他大笑起来:“哈哈哈,刘大红你小子对我不薄啊,赵夜叉,李熊心,还有段屈直那个鲜卑小儿..:”

能被这么多猛將围攻,左孝成感受到了浓浓的尊重。

不过此时一个声音传来,让他勃然色变,“宋国公,別来无恙。”

说罢,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火把的照耀之下,映在了左孝成的眼前。

这人身高將近九尺,虎背熊腰,魁梧雄壮,身上一身黑色甲胃,却是血跡辩驳,这是刚刚经歷了一场斯杀才有的样子。

“你居然亲自上阵?”

左孝成惊讶道,眼前出现的刘絳,让他难以置信。

作为东朝军方话事人,实际最高掌控者,你都到了这份上,还要亲自上阵?

这让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李如愿亲自率部夜袭南陵太守方文宗的大营,眼前这个人,跟著毛襄参加夜袭,杀的浑身浴血。

战后李如愿指著刘絳道,此子在能在我大帐中有一席之地吗?

彼时,他是李氏老將,对方不过是个出入军伍的愣头青。

將近三十的时间过去了,这小子,好像跟当初没什么变化,好像比起那天夜里,更魁梧了些..

“你要兴师问罪就免了,要杀就杀吧。”

左孝成有些泄气道。

刘絳笑了笑,“这是自然,选错了路,什么结果你就自己受著吧。恭送宋国公上路。

+

隨后大手一挥。

左孝成和其几十名亲卫全都死在东军刀下。

刘絳命人砍下左孝成的头颅,然后掛在旗杆上。

这一夜,他又送走了一个故人,跟他同是元从功臣的宋国公左孝成。

作为洛阳留守,不战而降,又做了西朝的太保,自然也没什么好留情的。

他只是在回城的路上,也想起那个夜晚。

义父您老人家泉下有知也给我解个惑,我这是在守你家的家业,还是在夺你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