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粮尽退兵
沈穆之为什么动了退兵的念头，还下不定决心呢？
原因並不复杂。这是他主导的战事，是他上书求战，不胜而退，这对他的威望是一种打击。他想要体面的退兵，那就得是別人先开口。
所以他等的是皇帝的詔书。
而萧鞅人在建邮，虽然清楚前线的战事情况对己方不利，但要是让他下詔退兵，这种事他也不想干。因为这对皇帝的威望也是一种打击。
因此，沈穆之只能转变思路，改攻城为围城。准备长期消耗而前线的十几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那就是数千石，加上损耗和中饱私囊的，这就让南齐军每日的消耗基本上达到了一万石。
江东富庶没错。但富庶的是谁呢？是平民百姓吗？是南齐朝堂吗？亦或是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
反正朝堂上的负责粮食的转运的官员每天都在跟萧鞅匯报粮食的消耗，这让萧鞅也有些头疼。
他开始回想李如愿北伐时候，好像前线就从来没有为粮草担心过。
当时坐镇后方的郑昭文，李煦，李岳等人，几乎全都是內政方面的大才，前线就没有因为粮不济，军资不足担心过。
怎么二十年后，大齐只是在维持十几万人在淮南一线的战事，这就支持不住了？
对此他能不明白原因？他当然知道，
无论当时建邮主政的是谁，三吴地区的米粮都能按时转运北上。
现在呢？三吴地区的粮食可不是那么好收上来的。
到了南齐时代，江东最富庶的吴郡和会稽一带，粮食上缴的数量不及前梁时期的一半。偏偏他知道这些事情，还无力改变。
因为吴郡和会稽是江东世族的核心利益，这些人之所以支持他当皇帝，不就是因为大家都是自已人，想要过上李如愿掌权之前的日子？
现在让他们出粮出钱？为的还是江北的战事？
谁愿意出？又不是北面打过来了，折腾个什么劲？
还有一点就是萧鞅数次北伐，全都失败了，损失都不小。耗费了大量的钱粮和物资，还有萧鞅本人的政治威望。
唯一的胜利还是钟离之战的防御作战。
因为从最深处的观念上来说，江东人对北伐的热情很有限，特別是在经歷几次失败后。
他们所要的就是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称王称霸，皇帝最好不要把手伸到这边来，你在建邮当你的皇帝，咱们在吴会地区安生过日子，该兼併兼併，该盘剥盘剥。
从萧鞅的角度来说，他是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没办法，李如愿的破解思路他学不来。
李如愿入主建鄴之后，对待江东地区一直都是用武力压制，你打不过就得老老实实的交粮交钱。
江东世族也不是没尝试过反抗，但你敢反抗李如愿就直接一顿图。
那是人头滚滚落。
因为李如愿的基本盘是淮州武人，重点拉拢的是北人南下的世族，从来不是江东世族。甚至最开始清君侧清的就是江东世族。
这种事萧鞅能干嘛？干不了。
你最多只能以北伐的名义收税，还只能收百姓的税。
百姓的税还不可能全都落在你手里，江东世族出身的官吏们还得雁过拔毛。差不多就是土豪的钱原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帐，七成还是人家的..：
去年的北伐基本就把府库干空了，现在百姓也被盘剥的差不多了，有钱有粮的豪强士族你又不能动。
最后萧鞅只能是给沈穆之修书，告诉对方，粮最多能维持一个月，不行就抓紧时间退兵吧。
沈穆之看到萧鞅的书信，那是一个百感交集。
他確实在等萧鞅主动开口让他退兵，但他也没想到居然是因为粮食不足，快要供应不上来了。
这就让他很气闷了。
他不得不再度审视一下北面大汉和本朝的差距。北汉就不用操心粮食问题？
人家无岁不战，打了七八年了。也就今年是没动用大军，前几年都是二十万规模的军队出战，
光靠一个洛口仓、黎阳仓？
而实际上大汉继承的是大梁的行政体系，基本是从李氏父子一脉传下来的，虽然这其中经过人员更选和战乱影响，但体系却从来没有被破坏。
到了刘絳这边依然是维持著体系运转。
汉朝的官在几年前基本上都是梁朝的官，换了皇帝做事的人没变。
另一方面就不得不提北赵的普阳之变，把北地世族杀的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哪怕是皇后所在的范阳卢氏，目前也就一个刺史，一个卫將军，几个朝官。
不是皇后不想照拂娘家人，但正经的卢氏族人在宫变之中基本上死绝了。
诸如滎阳郑、清河崔、太原王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太原王也是出了妃位的，但宫里那位王娘娘也就剩下一个亲弟弟，目前也已经做到大將军了，
其余的都是远亲，也敢要求什么，能提携也得看你能不能接得住。
这也就导致了北方的世家大族以及豪强，经过北赵，大梁，东梁三个时期的打击，屠杀，以及各种政策的推行。地方势力很微弱了。
本来江东经过几次打击情况也差不多，李如愿没少杀，李岳的时候也没少杀，但萧鞅主政时期为了爭取支持，作为江东世族代表自然要回馈利益。
这就导致江东士族和豪强在短短几年的功夫又捲土重来了。萧鞅现在解决这个问题都无从下手。
他不是没找过顾陆朱张这些大族的官员谈心，核心也不过是为了要钱。
但这些人的態度都是北伐我们口头上支持，想要钱那是没有的，国家这几年连年征战，耗费巨大，咱们应该休养生息，至於北伐的事等到粮草充裕，兵精粮足再说吧。
实际上他们想表达的是：你以为大家支持你当话事人是为了让你北伐？你当皇帝，你拿最大份的利益可以，但你还想动大家的利益那就捞过界了。
再说你北伐，你北伐出什么来了？有什么成果？
前几次大家也跟著出人出力，结果呢？还不是兵败如山倒。
北伐？北伐个毛啊。
哪怕现在萧鞅天天花天酒地，大兴土木，江东世族都不会说半个不字，但你要想北伐带著大家玩命？省省吧。那些钱粮跟打水漂了有什么区別？
再说成功了，你萧家是天下之主，我们文能得到什么？
想要把这些人绑上战车，很简单，只要有利益就行。但很可惜，萧鞅目前没有这个资源余。
想要北伐，他能依靠的只有江北的武人，南下的北人，以及萧氏宗亲。
但萧氏宗亲不顶用，江北的武人没地位，南下的北人在朝堂不成气候...而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东梁也好，大汉也罢，都是汉人政权。
而且没让天下乱太久，很快就恢復了安定，这让北方人不用背井离乡跑到南方避难。而北人停止了南下，江东政权得不到人力和人才的补充，只靠江东人北伐那就是做梦了。
尚书左僕射顾兴周给萧鞅一个建议。
北伐很难，因为过去几年的失败现在江东军队过了淮水腿就哆了，北兵悍勇，又有骑兵之利。
不如咱们把目光往西看看。想要开疆扩土，益州也是不错的选择。
当年梁武帝李如愿不就是先拿下的益州而后才挥师北伐的？咱们也可以效仿梁武帝的路线。
尚书左僕射顾兴周，毫无疑问，看姓氏就知道这是出身自顾陆朱张的江东世族。出身高门，才学过人，吴中都称他有王佐之才。
顾兴周十八岁就在前梁中了进士，以建鄴留守府参军入仕，南齐立国不久，不到三十岁的年龄就拜相了。
升官的速度甚至比北汉的侍中苏逵还要快一点，而值得一提的是，两人是同一年的进士。
顾兴周之所以劝諫萧鞅夺取益州，也是综合了目前江东的情况进行考虑的。
第一，南齐北伐中原，凡是主动出击的战役全都失败了，而且败的还都挺惨，损兵折將，丟城失地。
继续向北死磕，那不是明智的做法。北国那位雄主军事生涯三十余年未逢一败，用兵之神比肩韩白卫霍。
而南齐军经过数次北伐之后，一过了淮水什么英雄好汉都没了豪气。
老在你没法取胜的地方死磕，这不是明智之举。
第二，益州疲。虽然蜀中是天府之国，在前些年战乱之中受到的波及也比较小，但毕竟是只有一州之地，西梁的宿將老兵也早在关中陷落之后死的死，降的降。军力不过数方人，所凭藉的不过是地利优势，蜀道艰难。
汉军想要入蜀，就要面对蜀道难，物资投送不是一般的困难。
但齐军可以沿著水路直上，横在他们面前的就是永安这个门户。
第三，益州在南齐的上游。晋灭吴之战其中一路就是王率领水师从益州南下。歷来南北交锋无非是这三处主战场：淮水一线，汉中一线，襄阳南阳一线。
淮水一线现在北伐中原很难打的上去，中原地区更有利於骑兵驱驰。所以想要北伐，不如在另外两线使使劲。
襄樊地区现在双方共有，南齐握著裹阳，北汉握著樊城，一河之隔衝突频发。
但好列淮水一线和襄樊都有重镇可以依託，但如果汉军拿下蜀地呢？那就可以两面夹击荆州。
而荆州作为江州和江东地区的上游，一旦被汉军控制，南齐也就要面临亡国的风险了。
所以顾兴周从南齐目前的情况出发，提出了西进，而不是北上的战略。
至於淮南一线，还是依託水师进行防御作战，毕竟南齐军是真的不擅长攻坚，至於跟汉军野战...那就更是找虐了。
萧鞅对於顾兴周的劝諫也很上心，其中的利弊得失他自己也是想的明白的。
並且顾兴周出身江东世族，他如果主张西进，就能带动不少江东世族支持这个战略。
不过改弦更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何况现在紧要的是如何体面的结束钟离之战。
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夺回钟离的事了，而是体面的退场。
如今看来，粮尽退兵已经算是能让沈穆之和前线的將领，包括建鄴朝堂都能落得体面的说法了。
但很要命的是，这不只是个说法，还是事实。
粮食储量確实不能让前线持续消耗了。
沈穆之在收到后面粮食告急的消息之后就召集了眾將，告知了粮遗乏的事情，退兵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因为跟他相比，下面的將领是更不想打了。
尤其是萧戈和萧文选，沈穆之看到眾人如释重负之后也是未免觉得有些可笑。这仗是不能打了。就这气势，就是耗下去也很难得到什么好结果。
上下同欲，撤退的速度很快。几天后钟离城头上就发现了外面的营垒都空了，淮水上水师各奔东西。
齐军班师心切，撤的很快，陆续退往淮南各镇，驻军在道人洲上的萧嗣统是最后撤退的一部，
汉军水师想要追击，却被萧嗣统给击退了。
这也成了南齐军的在第二次钟离之战的一个颇为亮眼的表现。就这一个小插曲，连胜仗都谈不上，因为汉军水师只是看见齐军水师戒备森严，阵型紧密，於是试探性的靠过来，然后被驱逐了。
对方只是撤退了，却让萧嗣统在南齐军中刷了一波存在感。
萧鞅在建鄴看到战报之后很满意，赏赐了萧嗣统不少珍宝。还在詔书之中对他说，过去你外祖父梁武帝北伐的时候，都是你大舅梁文帝坐镇后方，输送粮草，而你二舅秦武烈王在前线衝锋陷阵，建立功勋，这才能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你要多学你二舅，努力建功立业啊！
萧鞅这无疑就是把自己比作老丈人李如愿，让两个儿子学习两个大舅哥的表现。而背后的逻辑也是无可奈何的政治宣传。
之所以要这么宣传，也是因为南齐的確是缺少了针对汉军方面的胜利，所以不败就当贏了，你看汉军不过如此吗！我们十几万人打他们几万人，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的从容撤退了？
而在战后登上邵阳洲筑城跟汉军耗了两个月的沈安远，差点就被吹成“韩白在世，卫霍復生”。
萧鞅还封沈安远为冠军侯，平北將军。
就连沈安远接到这样的封赏都有些莫名其妙，我难道打出了了不得的战绩？好像贏了一样..：
汉军这边见到齐军退兵了，也给洛阳发了战报，並请皇帝陛下做批示，下一部该怎么办，是班师各回各处，还是继续在淮北驻屯。
洛阳方面很快也作出了回应，对持日久，各部可徐徐退回本部驻地。李熊心和竇率恭率军迴转洛阳。
楚州刺史吴黑雀加云魔將军，譙州刺史管白虎拜冠军大將军。
两人都是本官没动，但加了散官品级。
水师左右大都督王良和黄瑕的散官则直接加到了驃骑大將军。已经是从二品了，比诸卫大將军本职正三品还要高一级。
而刘絳为了给那些资歷够高，但位置没那么多空缺的老兄弟们一个位置，还相仿西魏搞了一个柱国大將军出来。
正一品，位同三公，只有两个人得授，赵夜叉和周达。
此外刘絳还在犹豫，要不要搞一个凌烟阁之类的东西。最后想了想，还是等天下一统再说吧。
不过大致能入选的人员名单，他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甚至他还想到了，他搞这个等於是为千年以后得网络博主们添加了许多素材啊。
做细致点，能做好几期內容。同时他也好奇，千百年以后，网络上会怎么评价我啊？
真想看看。
是跟赵大一样被人骂欺负孤儿寡母？还是被说成曹操司马懿，狐媚取天下？
就算回到原来的时空，也没法得知我在这个时空的评价啊？因为原来的时空，也没有这些人和事。
想到这里，哑然失笑。让后世说去吧。
我还得接著干我该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