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刚过半个月, 五星汽车厂的新家属院也遭了一次小偷团伙。
万幸损失不大,据说是因为住银杏胡同这边的工人都把钱往银行存,住新家属院那边的工人纷纷效仿, 个个笑着说银行的锁怎么也比家里的锁结实。
经五星汽车厂的工人和工人家属这么一宣传,现在长湖街道办正在天天给银行做宣传, 提醒大家把家里的存款给存到银行去。
听说有人藏钱藏得太严实,还只藏不拿出来用,现在一挖出来,发现钱被老鼠咬坏了不少。
这下,长湖街道办的宣传反例又多一个。
这些宣传也是有明显效果的,贼不跑长湖街道这块儿偷了, 改成了去其他地方。
但被偷了钱的群众天天去派出所哭, 为了抓贼拿回钱, 长湖派出所仅有的两辆红色摩托车天天在外跑。
与此同时, 谷满年被提拔为卓越服装厂后勤科科长的任命终于下来了。
不年不节的普通工作日,关月华突然从学校赶回来, 先去育红班接了谷雨,带她一块儿去买肉买菜,没搭理她想买只新青蛙的撒娇话,然后去厂门口等谷满年下班。
已经能开始转凉的天气, 谷满年却慌得满头大汗, 直到跑到厂门口,见着关月华和谷雨了, 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我去育红班接谷雨, 老师说你来接她,我还以为有人贩子。”谷满年又大呼一口气,庆幸道:“还好不是人贩子。”
关月华张嘴差点就想说“育红班开在厂里面, 哪个人贩子不长眼会往厂里面跑?”
卓越服装厂从长湖街道租下来的新厂区,专门划了一块出来专门做育红班和托管班,旁边就挨着保卫科在新厂区的值班室。
卓越服装厂保卫科的职工,有三分之二都是部队退下来的,特别能打,人贩子进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但话到嘴边,又生生给全改掉了,“育红班的孩子不多,老师都记得孩子家长,不熟的也不让接孩子。”
再者,带谷雨这个班的老师和他们住一栋楼,不至于认不出谷雨的亲妈长什么样。
谷满年解释道:“机械厂那边就有人贩子冒充家 长去接孩子,得亏老师多留了个心眼,不然孩子就被抓走了。”
解释完,他打定主意明天去接谷雨的时候要提醒老师,不是他和月华、还有他丈母娘,其他人都不给接。
“今天怎么回来了?”谷满年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拎着肉和菜,顺手接了过来,又摸了摸谷雨的圆脑袋,“咋了?嘴巴想挂油瓶了?”
“何霜霜说你当上后勤科科长了,我回来给陪你庆祝。”
“妈妈去供销社不给我买青蛙,我好久没有新青蛙了。”
母女俩同时开口,一个笑吟吟,一个气鼓鼓。
“我准备这个星期天去你学校给你说来着。”谷满年的话没说完,嘴巴已经咧到耳后根了,“那咱今晚吃红烧排骨?家里还有一半鸡肉,你想怎么吃?”
又弯腰抱起谷雨,“哎哟”了一声,“胖闺女,差点没抱起来。”
谷雨立刻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生怕自己被摔下去。
“爸爸,走错了,供销社在后面。”
“走喽走喽,回家吃肉。”谷满年也一样的不接话。
关大户在收获满满一抽屉的铁皮青蛙后,攒起来的零花钱终于见了底。
而谷满年还和他爸妈哥嫂都叮嘱了一遍,让他们别偷偷给她塞零花钱。
谷大户现在是个小穷光蛋。
“哟,关青……关科长回来了?”
关月华瞥了一眼过去,和邻居打招呼。
一转头,见谷满年和谷雨抱头嘻嘻嘻的,就知道这俩不省心的在偷偷笑她了。
谷雨偶尔会在外头说自己亲妈是青天大老爷,家属院里有些邻居觉得好笑,私底下偷偷喊关月华叫“关青天”。
不过,谷满年其实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她。
虽然只喊了两个字,但完整的绰号也不难猜。
关月华的眼刀子嗖嗖地往前面的父女俩身上扎,偏他们还越笑越大声。
最欠骂的就是关月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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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秋!”
关月荷下楼时突然打了个喷嚏,伸手摸摸额头,体温正常。
“不舒服?”李雪莲也顺手帮她探了下额头,再摸摸自己额头,“上下班的时候多穿件外套,再过段时间风大,你还是坐公交过来的好。”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还能蹬车,她还是继续骑自行车回去。
俩人同去自行车棚,李雪莲羡慕道:“大长腿就是好,你这腿都能撑地上。”不用一只脚蹬上车轮,另一只脚再助跑几步然后再横扫腿跨过去。
关月荷笑,她没怀孩子前,偶尔也会小跑几步上车。她就觉得这样上车比较对味儿。
出单位时,李雪莲也顺嘴和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
她经常和月荷同志一块儿去食堂吃饭、一块儿下班,慢慢地也习惯见着管打饭、清洁和门卫室的大爷就打招呼了。
单位被远远甩在了身后,李雪莲才问她知不知道单位最近的大事。
关月荷细想了一会儿,没想到有什么大事,开玩笑问:“不会是咱单位的家属院也遭贼了吧?”
“嗐!不是。机关大院的进出管得严,小偷也不傻。”
但提到小偷,李雪莲也郁闷了会儿。
她就住在煤矿厂家属院,她家没遭贼,但她家隔壁的大妈家遭了。老太太存了半辈子的老本被偷走了一半,又气又悔,天天在家门口骂贼的祖宗十八代。
就因为家属院遭了贼,她家多了几把锁头,不只是存折要锁起来,连电视和收音机,用完了也要锁进柜子里,就怕被贼搬走。
郁闷被关月荷的问话给打断。
“那还能有什么大事?”
“有人出国公干偷偷跑了,留在了国外。”李雪莲道:“消息是昨天传回来的,偷跑那人的全家都得接受调查,还在单位工作的,可能会被开除。他家里人摊上这么个家属,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李雪莲叹气,“以后单位派人出国,政审肯定比现在更严格。”
现在的政审也很严格,但还是拦不住有人偷偷留在外面。
“你说,都能进咱单位了,工资也不少吧?出国公干还有额外的补贴,听说比工资高多了。图什么呢?”
关月荷管的就是合资项目这块,也没少和外商打交道,当然知道有些人是怎么一步步沦陷进去的。
工作时,没少遇到有外资企业的负责人故意和她说国外的工资多高、福利多好,还说国外的生活多便利,彩电、冰箱、空调都是寻常家电,几乎家家都有小汽车,住的洋楼。
虽然她觉得自己国家更好,但也不得不承认,国外有些国家的条件确实要好上太多。
“你没法理解,说明你意志坚定,没有被敌人的糖衣炮弹腐蚀。李雪莲同志,组织没白信任你。”
李雪莲被她这么认真一夸,没忍住笑,很快又收起笑,正经地道:“咱就不是那种人,可不能辜负国家和人民的信任。”
“但话说回来了,”李雪莲感慨道:“咱们干的工作,要面对的糖衣炮弹真不少。”
“就说我们设备进出口这块儿吧,从国外引进设备,要是买贵了,就是浪费国家外汇,那得力争每一分钱都不能白花对吧?偏偏还有外头的糖衣炮弹找上门,承诺你放放水,就能给你多少钱。我有一次被人塞一个大文件袋,一打开里头全是美金,把我吓懵了。”
说到这儿,李雪莲也算知道非要偷偷留在国外的人图啥了。
关月荷撇嘴:“这糖衣炮弹掺着老鼠药,吃下去了,迟早要完蛋。”
虽然没人给她塞过大文件袋,但她在工作的时候没少收到暗示,如果在合同签订时稍微让让步,她能得到不少好处。
每次收到暗示,她就更是寸步不让。
但凡她让了一步,就相当于有把柄落在了别人手上,以后就得步步都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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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忆苦下班回来,进厨房一顿忙活,给她端上来一只还热乎的烧鸭腿。
关月荷惊喜,“哪儿来的?我就说你今天不对劲,身上特别香。”
肚子很配合地响了下,馋虫被香味给勾出来了。
林忆苦可没信她张嘴就来的瞎话,他回来时,她只顾着看电视上的新闻,眼睛都没抬一下,不像是闻到了香味的样子。
“今晚政委在家请客吃饭,我让他给我留只烧鸭腿出来。”
关月荷冲他竖大拇指,“连吃带拿,你可真行。”
“烧鸭是我送过去给他加菜的。”
关月荷两只手指捏住烧鸭腿,闻了闻,“这是没有下老鼠药的糖衣炮弹。”
林忆苦愣了下,“什么下老鼠药?”
单位的大事还没出通报,暂时不好往外传,关月荷就没提,但说了在工作中有外国人想要贿赂关处长这事儿。
敌人的糖衣炮弹是掺了老鼠药的。林忆苦的糖衣炮弹是掺了蜜糖的。
“给你也咬一口。”关月荷大方道。
林忆苦推回去让她吃,开玩笑道:“甜的归你消灭。”
关月荷批评他,“挑食不好,必须检讨!”
“行,你拿过来,我吃一口。”
“哎呀,你刚刚不吃,现在不能反悔了。”关月荷的大方没保持住,这会儿直接背过身去,自己独吞一整只烧鸭腿。
“吃一只够不够?要不给你下碗面?”
“一碗吃不完……咱俩分?”
林忆苦点头,起身就往厨房走,客厅里的电视声也被调高,关月荷问他听到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