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2025-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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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如霰对望过一眼, 林斐然心中也渐渐了然。

谷雨先前卜算的那一线或有或无的生机,原来就在这里。

秋瞳所述的如霰破境未成,暴毙而亡, 难道是因为那时候他心境未达,却在急切之中强行破境所致?

然而这个猜想已经不可能有答案验证, 前世的如霰已经死去,他不会如秋瞳一般重生, 他的生命已经终结在那一刻, 不会再重来。

前世、今生、重来。

林斐然心中掠过这三个词,明明以前也曾听闻,但此时此刻, 却旁生出了比过往更复杂的感触。

“活了就好, 活了就好!”

谷雨见如霰失焦的双目渐渐凝在一处,高兴得开始说囫囵话, 又很快急道。

“不是破境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恹恹的?”

梅姑还是第一次诊治天行者,切脉时看了又看, 难以分辨这脉象的微妙, 迟疑道。

“他的身体与常人不同, 只能勉力承受灵力,我们破境后会更强,但他却需要时间容纳灵力,所以会暂时虚弱……是这样吗?”

如霰无法开口,只能点头应答。

谷雨这才略略松气,看向如霰的目光几经变换,最后短促叹了口气。

他也是方才才知晓如霰天行者的身份,也借此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满身符文。

世间符文原本就由咒言衍生而来,时至今日, 二者虽已截然不同,但仍旧算是同源同宗,难怪如霰对符文一道如此了解,甚至还能借此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

若是旁人,此时或许就要提及此事,但谷雨没有。

如霰这么多年从未透露过一个字,除却要隐瞒身份之外,定然还存了不愿回首的意思。

作为好友,今日之事,他只当没有发生。

“对了!”

谷雨猛然回神。

待梅姑施针之时,他飞快向后瞥了一眼,随即火急火燎地掏出一滴雨,顺道挥去四周因斗法而起的烟尘,对林斐然道。

“这贼老天,光打雷不下雨,还好我随身带着,还有最后一滴,趁他们还在乱斗,无暇顾及,我们先离开此处!”

林斐然双唇微抿,遥遥看了人群中的傲雪一眼,还是点头道:“好。”

她揽着如霰,正打算将人抱起,便听梅姑小声惊呼,她立即出声道:“怎么了?”

梅姑吸了口气,抬头看向二人,喉口微动,施针的手停在半途:“……针中忽然有寒气溢出,他、他莫不是患了寒症?”

“什么!”谷雨震声蹲身看去。

不远处的张思我拔起铁锤,三两步走来,挠头道:“眼下还没有他这个境界的修士患上寒症,莫不是看错了?”

林斐然目色一凝,立即拨开他垂在胸前的长发 ,露出那几枚为他疏通灵气的银针。

针下的确溢出淡淡寒气,冷凝的长针也开始覆上轻微白霜,看起来像是寒症,但她心中清楚,这种病症并非一朝一夕可得。

就连橙花这样的凡人,也是历经许久的寒冷后才显现病症。

如霰正埋首在她颈间,细微的呼吸拂过,带着他原本就有的凉意,一时令人难辨是否是寒气。

“如霰,你觉得冷吗?”

他的体温一直都不算高,林斐然此时也分不清到底是寻常的凉意,还是溢出的寒冷。

听到几人的对话,如霰睁开双目,勉力伸手搭上自己的脉络,片刻后,双唇微动,虽然没有出声,但却借阴阳鱼之力,将心音传给林斐然。

“这不是寒症,我诊过他们的脉,我与他们脉象不同,也不觉得冷。”

林斐然将他的话复述一遍,梅姑纳罕道:“那这些寒气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天行者修行之后独有的?”

林斐然静心聆听如霰的回答,随后沉声道:“他说不是。”

就在这时,天幕中再次滚过一道闷雷声,这与寻常的雷声不同,显得十分干涩与刻意,就像是特意提醒她一般,下一刻,林斐然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说过,我什么也没有,除了这些攥着的这些生灵之命。

眼下,我将我的筹码摆出了,你若答应入局,他的命尚且还能在赌桌上,若不答应,以后出现的便不是这种佯装的寒气了。

相信我,即便他是神游境修士,也不可能摆脱寒症。”

林斐然低头看向如霰,他解释过后,便阖上双目,倚在她颈间休息,周身仍旧萦绕着破境后的微光,但人却没有半点破境后该有的活力。

“啊,既然是要引你入局,那筹码自然还得再加,对吗?”

这道略显惫懒的声音仍旧未停,正自顾自地说着。

“看到那方冰柱了吗?”

林斐然立即抬眼看去,众人乱斗之下,术法灵光四散,在这一片纷呈中,那方冰柱便显得尤为静谧与悠然。

“既然见过神女宗的人,你应该也猜出来了,这方冰柱的确是我催生的,缘由我不会同你说,但可以告诉你,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它就能抵达最东处,吞没金阳——”

带来永夜。

不必道主开口,林斐然便替他补足了接下来的话。

师祖离去数日,方才辗转而回时,带给她的正是这个消息。

此前,众多宗门修士盘踞北原,钻研许久,终于得出这样一个令人惊骇的答案,但在他们看来,这方冰柱并非吞没,而是遮蔽。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夜以继日地追袭在后,试图阻下冰柱,但终究无果。

那方冰柱不受灵力术法侵扰,脱离了灵力的修士,其实也与凡人无异,除却追赶之外,竟然再无其他办法令其停下游移之势。

“人族真有意思,竟然将它取作天罚之物,在许多年前,还日日朝拜,献上猎物,求取天道的宽恕……小慢慢,人族这么有趣,你说,永夜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道主的话语点到此处,没再继续,转而道。

“你若是入局,我可以让它停留一刻钟,不管你能想出什么样的法子,就这一刻钟的时间。”

眼前兵戈不止,淡凉的呼吸犹在耳畔,湿厚潮闷的空气浸透他的话语,随着雷声一同在天际炸开,化作一道苍白的电光,瞬时照亮此方,照亮每个人的神色。

周遭山谷之上,些许误闯至此的百姓正悄声后退,不敢惊动任何一人。

林斐然似乎也陷入同样的寂静之中,此方天地唯有她一人,金白的电光不断在眼底积蓄闪烁,只等她出口,然后落下判定的一瞬。

“我与你赌。”

轰隆一声,汇聚的雨云被侵蚀而来的夜幕掩盖,却又倏而被电光照明,在下方投出一片沉淀厚重的阴翳。

道主并不意外地朗笑出声。

“小慢慢,这才是环环相扣的连环套,毕笙他们总以为能趁今日之势能将你拿下,要你应劫而死,可我实在太清楚了,像你们这样的人,只凭寻常之法是杀不死的。”

“正如先前所言,这场赌局的最终筹码,是你的命。

而这第一局,我以如霰下注,你以灵脉下注,就赌灵脉的去留,被毕笙她们夺走之时,你便输了。”

“别说我趁火打劫,我可是留了一刻钟给你做赔礼的。”

“现在,开始罢。”

话音落下,林斐然便觉得眉心骤然一凉,一道无形的锁誓出现在她神台深处,闪动着诡异的光芒。

也在此时,尚在施针驱逐寒气的梅姑再度惊呼:“这、这寒霜又没了!”

谷雨眼睁睁看着这霜寒消失,结舌片刻,索性摆手:“算了,先别管这些,逃了再说!”

他抬手结印,雨珠中立即映出雨落城的倒影,他起身带着几人遁入时,却只是将水珠撞散,并无回城的迹象。

“这……”

一旁的张思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向前方看去,只见在众多教徒的遮挡之下,那个披着大氅的少年正掩唇咳嗽,淡淡看向此处,随即移开目光。

张思我吹了吹锤子,只道:“从你进到这里开始,回程的术法便被他禁了,你以为他们还会让你逃第二次?

你们修卜算一道的,身手都不好,筋骨也脆,但到底也入了逍遥境,就留在此处看顾如霰罢!”

他提起锤子,加入战局之前,回头看了林斐然一眼:“前不久,我们都梦见师祖了,他要我们来此相助,但我不是为他而来。

林斐然,你有离开的权利。”

张思我纵身离去,一把古朴大锤在众多修士中轮转,伴着他快意的笑,所向披靡。

她看向如霰,他睁开双目,以心音道:“我会等你。”

林斐然点了头,随即抿唇起身,缓缓抽剑出鞘。

她当然可以逃走,但她不会再遇上这样的机会。

乱战之中,终于有密教修士一路扫清阻碍,袭向此处,天幕中奔袭的冰柱忽然停驻,向阳面反射着虹光,背阴面却在这方山谷中投出一片深深的阴影。

“准备好了吗。”师祖骤然出声。

“好了。”

“……你信我吗。”

“若连师祖都不可信任,我又何必在今日拔剑。”

林斐然双目轻阖,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深静。

手中金澜伞如飓风一般飞出,于前方开路,她的身影便紧随其后,四尺长的银剑在这蒙蒙暗色之中划过,如同一缎又一缎飘过的月光。

银刃所过之处,溅洒的血色如同月下乌玫,朵朵绽开,片片落地,随后渗入深厚的泥土中,只留下一片靡艳。

林斐然拔剑入局,不再瑟缩于其余人的保护之下,她的现身顿时引来许多在附近斗法的密教教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