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2025-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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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 煞白的雷电击透天幕,数不清的冰屑混着雨滴一同坠下,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尤为嘈杂。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迅速、如此猝不及防。

林斐然的灵暴荡出的巨大气浪仍在扩散, 所有人都还在举着自己的灵器兵戈相向,振翅的大鲲抵着冰柱, 竟也被这猛烈的灵力灼伤,震开数里。

彼时, 所有人都回首望去, 只见那如同从天幕中探出的庞然巨手,就这样崩碎开,毕笙怔然立在原地, 却又只是颤着手, 如同失魂一般无法言语。

下一刻,她疯魔般飞身冲向天际, 掌中飞速结印,散下的碎冰顿时向她汇涌而去。

她目眦欲裂, 周身灵光暴涨, 喃喃道:“不能碎, 不能碎,为了道主……道主……”

慕容秋荻等人岂能任她聚拢,两相权衡之下,只能率先向毕笙袭去。

所有人都震撼地看着这崩碎的场面,却只有少数人看向雨幕。

那道释放出灵暴的玄色身影正在无声下坠,原本高挑的身形混在雨幕中,竟也显得如此青涩与渺小。

渺小到甚至难以让人注意。

淅沥而静默的冰雨中,已然划过一道白色身影,他无声踏过地上积蓄的血水, 跨过堆叠的,向来一尘不染的衣衫已经显出几分狼狈。

他一手掩着唇,被这冷雨刺激的喉口开始翕合,生出一种从血肉中泛起的痒意,可他甚至无法呛咳,更遑论开口,只能死死注视着半空那道身影。

另一手在这碎冰中扬起,腕上玉环在须臾间化作一只振翅的白鸟,正急速向上飞去。

他此时尚在虚弱之中,速度并不算快,只是在林斐然踏上大鲲脊背之时,他便已有预感,率先动作,此时的他离坠下的那个方向、离下方那片湖不剩太多距离。

后方同样跟来一道淡蓝的身影,只是他还未追上,便被另一人抓了回去。

于是雨幕下、尸山旁,只有这道白影在追逐,他此时全然没有注意旁人,只将视线死死盯向半空,他打量着林斐然的每一处。

在风中猎猎的衣摆、遮掩面容的长发、脱力垂下的手、倒仰的头,以及那一支在雨中泛着冷光的寒箭。

一切都昭示着她此时已然失去意识。

只是失去意识。

向来冷静孤傲的人,脑海中竟也只能徘徊着这一句话,不敢多做他想。

今日风雨交加,灵暴荡开,一切又都发生得如此迅速,飞向半空的夯货未能及时靠近林斐然,在数米之外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湖中。

但下一刻,那道追逐而去的白色身影便已然跃入湖中。

……

周遭是雨打林叶的哗然声响,金戈之音渐渐缓下,卫常在被张春和按在原地。

他此时就像一个真正的偶人一般,只会站着,心跳几乎无声,向来清白的眼眸中渐渐攀上血丝,惶然般看向湖面。

他在等待,其余人也都在等待。

齐晨望向那一幕,心中尤为忐忑,却又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立即转头看去,却见蓟常英如同受击一般,猛然弯身半跪在地。

“你怎么了!”齐晨立即上前将人扶住,神色骇然,“难道是方才与人动手时受了伤?”

蓟常英来不及回答,他立即掀开戴着的假面,垂首掩唇咳嗽起来。

散下的发丝垂在颊侧,挂着雨珠,淡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流出,滴落在地,下一刻,他面上那道如同瓷偶碎裂般的裂痕骤然变长加深,登时透出一种非人而悚然的美感。

齐晨立即低声道:“怎么回事,你这是急火攻心了?莫急,如霰医术极高,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一定能救回来!”

话音刚落,湖中之人尚未出水,一声清脆的玉碎便率先唤回众人神志。

毕笙腰侧的一块玉牌瞬时崩碎,发出如凤鸣般的回响。

齐晨看向那一幕,眉头紧锁,目中显出几分难以置信,他们先前便听毕笙说过,这块玉中印有咒言,玉碎,便意味着林斐然身亡。

他扶着蓟常英,立即看向湖面,忍不住喃喃:“应当不会罢……”

雨幕渐缓,淅淅沥沥在湖面打出涟漪后,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湖中显出,只是那道玄色身影被抱在怀中,如同安睡的孩童一般,正静静靠在那片绣有金纹的胸膛处。

“……”

卫常在几乎失神看向那处,指尖下意识微动,目中已是一片火燎般的灼热,他想要说一句不可能,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张春和却点破道:“常在,她已经死去,你的情劫已渡,破境在即了。”

林斐然死了。

卫常在仍旧没有出声,他无法出声,耳中听到的所有声音都化为一道尖锐的长鸣,心中的悲怆与空茫如同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脉在颤抖。

但他仍旧立在原地,一切的变化,最终都只涌到火燎的双目之中,化作一滴血泪划下。

眼见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张春和静静看向遍地疮痍,看向这零落的雨,便收了术法,缓缓闭目,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师祖出现的一瞬。

想必是林斐然闯入剑境,夺走铁契丹书的时候,师祖便跟在她身侧了罢。

师祖神识尚存人世,师祖选了林斐然……

卫常在禁锢被解,脑海中尚在蒙昧混沌的时候,他就已经踉跄着向前走去,那里,如霰已然抱着林斐然上岸。

但他没有动手施救,也没有急切地想要离开这里,只是抱着林斐然,一步一步地向怔愣在地的谷雨走去。

没有施救的寓意,已经不言而喻。

支撑着自己向前的心力褪去,一切力气与理智都如流沙般消散,卫常在脚步趔趄,终于跌倒在尸山中,无声闭上双目,晕死过去,那滴血泪从下颌滴落,混入四周的血水,隐没不见。

半空之中,许多修士仍旧在为碎灭的天罚之物争斗,眼见林斐然身亡,密教教众也不再追去,而是转身去助力毕笙等人,一时之间,如霰四周竟然变得空旷起来。

谷雨看向抱着林斐然,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人,呼吸几乎停滞,他沉痛地看向静静闭目的林斐然,咽了咽喉口,又将目光转到如霰面上,顿时一窒。

他从没有在如霰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

既不是沉痛,也不是悲怆,而是一种空白而无神的失魂。

那支冷银长箭被他紧紧挟在指间,将断未断,而掌心正十分轻柔地托在她无力的后颈与膝弯,她也十分配合地靠在他怀中,雪色长发散拢之下,为她遮住淅沥的雨。

他们在湖中待的时间并不算短,谷雨忍不住想,那个时候如霰一定疯了般在为林斐然诊治、喂药,她的唇角处甚至留有明显的丹丸痕迹。

如霰是在一切无望之后,才从湖中走出。

眼见他停在自己与梅姑身前,谷雨正要开口,便听见一道极为沙哑的声音。

他说:“回雨落城罢。”

此处战况未停,兵戈之音不绝于耳,吞噬而去的夜色仍旧在缓慢移动,日色一点点在偏移,林斐然的生命止步于此,但一切不会因此停下。

他看向怀中之人,视线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震颤而模糊,但他仍旧准确地抹去她鼻尖上的一粒雨珠。

“要她按时睡觉总是个难事,此时日色已晚,她该好好休息了。”

“回去罢。”

谷雨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望向这片雨幕,双手结印,带着他们以及天际浮游的大鲲一道回到雨落城。

城中此刻已是暮色沉沉,回归来的神女宗人旋游在天际,接受灵药洗礼,借此弥合伤口,而谷雨则让梅姑离去,自己带着如霰一道回他们先前休息的厢房。

如霰一言不发走到林斐然的卧室,抬手将银箭狠狠钉入廊柱,又结印为二人做了清理后,便揽着人倚上床栏,下一瞬,门窗俱关,他们的身影一同被关在房中。

谷雨站在门外,心绪复杂万千,他也微微低头,只觉得鼻头微酸,心中十分沉闷,便吸了吸鼻子,回身离去。

平心而论,即便没有如霰这层关系,他自己也是很喜欢林斐然的。

像她这样的孩子,已是世间少有,赤子心难得,到他们这个修为的人,谁见了不心生欢喜?

他走到院中,眼中已然泛红,却又听到后方传来窸窣声响,他转头看去,夯货正蹲坐在门外,两爪不停挠着门,想要试图冲入,但一直无果。

它忍不住呜咽几声,声调却不像伤心,而是疑问如霰为何不让它进门。

它舔了舔爪子,察觉有人在看自己,回头望去,便见是谷雨正愣愣盯来。

它与谷雨向来关系不错,便三两下跳到他腿边,先指了指门,又转圈呜咽了几声,前爪一扬,做了个挺直而坚韧的站址,颇像林斐然,然后歪头看向谷雨。

它是在问他,如霰是不是在为林斐然治伤。

夯货很聪明,但它仍旧是一只灵兽,从始至终都和如霰待在一起,虽然同他一起动过许多次手,但它仍旧不能真切明白什么是死亡。

它只是想,林斐然明天就会醒过来。

想到此处,谷雨再忍不住,他弯身抱起夯货,泪水已经落出,滴滴打在它柔软的皮毛上,溅出几点水花。

他颤声道:“林斐然不会再醒了。”

夯货歪头看他,抖了抖耳朵,随后看向那间厢房,神色懵懂。

谷雨仍然还在哽咽:“我尚且还能哭,还能发泄,但如霰怎么办,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夯货不再缩在他怀中,而是挣扎而出,绕着厢房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处半开的窗户缝隙,跃起挤入其中,没想到恰巧在林斐然的床榻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