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钧面色沉沉地抓着杨知澄后退了一步,转身沿着石砖路往反方向走去。
“写个名字吧。”老人仍然在絮絮叨叨,“写个名字吧……写吧。”
他们越走越远,老人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微弱。宋宁钧紧绷的表情终于略略松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说:“它走了。”
“……那是什么?”杨知澄张了张嘴。
“是鬼,我没见过。”宋宁钧却不欲多谈。
“你也看到了,这个小区里没有4栋。”他又拐回了先前的话题,“但我们现在需要进去。”
“4栋是这个小区的核心,宋观南曾经也住在这里。但现在……”他淡淡地说,“我们没有人能够找到它。”
“找不到?为什么?你们不能强行进去么?”杨知澄诧异。
“春苑小区这个地方有些诡异。”宋宁钧看了他一眼,“它的来路很邪门。”
“邪门?”
“是。”宋宁钧点了点头,“二十一年前,这个小区,其实和其他小区没有什么两样。”
“但二十一年后的某一个晚上开始,小区里的人突然开始一个个地消失。”
“失踪吗?”杨知澄问。
“不,”宋宁钧摇摇头,“是消失。”
“他们的肉体,包括他们这个人的存在,都一并消失了。”
“你是说……”杨知澄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们被彻底从世界上抹去了?”
“没错。而且,因为所有人都忘了他们的存在,所以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迟了。”宋宁钧面无表情地说。
“那时,除了3栋的少部分居民,小区里的人已经都不在了。我们用鬼追溯,也只能找到零星几个居民的信息。”
“我们能看到的……是在他们死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回去了!我们要回去了!’”
宋宁钧语气毫无起伏,没有刻意模仿,但就是透出一股怪异的寒意。
他将手插进兜里,继续道:“而且,最诡异的事情,其实与4栋有关。”
“不论从还没有消失的居民口中,还是从已消失的居民口中,没人认识4栋的人。”
“就好像……小区里原本就没有4栋一样。”
“我不是很清楚宋观南怎么进入4栋,也不清楚他是怎么能在这里住下。不过,我们猜测,这里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窍。”
宋宁钧盯着杨知澄:“现在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在他的手上,我们在哪里都找不到,只能推测……那些东西,在4栋他的住处中。”
“所以你要找我?”杨知澄皱眉,“我能知道什么吗?”
他大概明白这人兜这么大一圈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通过他找到那个不存在的4栋。
通过他……找到宋观南手中的某样“东西”。
可为什么宋观南不直接交给他们,而是要藏起来呢?
杨知澄直觉不对。他总觉得,宋观南并不想让那些东西落入宋宁钧这些人的手中。
“我对他而言也没有那么特殊。”杨知澄说,“你可能找错人了,他都不理我。”
“我知道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宋宁钧语气微微重了些。
他的目光明明白白,像是在告诉杨知澄——我知道你们不只是朋友。
“你和他一起回过一趟老家,对吗?”
他说:“我看到你们偷偷接吻了。”
什么?
杨知澄一愣。
他的确和宋观南一起回过一趟家。在那里见到了他的朋友,和他的姑姑。
然后,在深夜,在屋后的小树林里,宋观南低头亲了亲他。
静谧的树林中微风和着泥土的清香,而宋观南身上清冷疏淡的气味却是最清晰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接吻。
“所以呢?”杨知澄就笑了笑,“说起来可能有些抱歉,但您也许知道,我们分手两年了。”
“您看……我们站在这里,我不是和您一样束手无策吗?”
“写个名字吧。”
杨知澄话音未落,苍老的声音又蓦地如同幽灵般出现。
两人话音骤然一顿。
宋宁钧皱起眉头。
杨知澄回过身,就看到那老人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两人身边。
“写个名字吧……写个名字吧。”
老人慈祥地笑。
他看起来,就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样。没有一丝诡异的、或是能令人感到恐怖的气息。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样一个小区,怎么会有正常的老人在路上光明正大地行走呢?
宋宁钧半根手臂再次沙化。黏稠的坟土猛然飞起,将老人裹在其中。
“写名字……写个……”
声音咕咕哝哝,再次消失不见。宋宁钧大踏步离开,杨知澄忙跟了上去。
老人再次被甩在身后。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突然单独过来?”宋宁钧的话略带尖锐。
他真的想刨根问底。
如果问不出答案,他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不能把宋观南已死的消息告诉宋宁钧,那就只能找一个无懈可击的、非常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宋宁钧知道他们曾经是恋人的关系。
而他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还跑来找前任干什么?
杨知澄一咬牙,用活像恋爱脑的语气说:“我就是来找他的。”
他盯着宋宁钧,声音大了点:“我就是想重新和他在一起!”
“我想起他一直住在这里,我就想试一试。万一呢,万一能堵到人呢?”开了个头,后面就顺畅了,杨知澄丝毫没有骨气,继续说了下去:“我真的很想找到他,但是他不理我。没有办法……我就只能来这里找他了。”
他呼了口气:“鬼知道竟然会碰到这种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宋宁钧却仍不退让,“但你也许就是那个关窍。”
“什么关窍?”杨知澄愣了愣。
“你就是那个打开4栋的钥匙。”宋宁钧说,“如果他让你记得‘春苑小区’这个地方,那你就是这个钥匙。”
……是吗。
杨知澄隐隐有预感,又忍不住有所怀疑。
会吗?
是吗?
他忍不住寄予了一点奢望。
“不会是我,”不论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还是摇头道,“你不知道当时我们为什么分手。我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父母早逝,和亲人的关系都很淡薄。”宋宁钧却又说道,“只有你,曾经和他的关系亲密过。”
“在小区里逛一圈了,你在哪里有奇怪的感觉么?”
他目光变得有些犀利:“如果没有,我们就再看一遍吧。”
难道找不到4栋,就不让他走了吗?
杨知澄一下子就明白了宋宁钧的意思。
软的不成,要来硬的了。
宋宁钧应该能感觉到,杨知澄目前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他想要逼出自己的底牌。
可杨知澄心知肚明,他身上只有宋观南留下的那个印记。
但宋观南是不可控的。
杨知澄也不知道,宋观南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只不过,他很清楚——
绝对不能让宋宁钧看到宋观南。
他要想办法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宋宁钧倒是不急,沿着石砖路,带着杨知澄慢慢地走着。杨知澄心绪浮动,不断地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经过3栋没多久,他就瞥见了春苑小区的大门。
令他心下一沉的是,原本能清晰看到外界车水马龙的大门,已然是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雾。
灰雾让外界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朦胧而遥远,也让杨知澄明白,他大概是无法通过大门离开了。
该怎么办?
正当他疯狂地思考时,那个声音又飘了过来。
“写一下名字吧。”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它为什么还在这里?
杨知澄终于感觉到一阵可怕的惊惧。
宋宁钧还在的情况下,为什么它还能一次又一次地过来,一次又一次地……
让他们写上名字?
杨知澄望向宋宁钧,看到了他愈发阴沉凝重的面色。
老人还拿着那本纸页泛黄的本子,手里握着支外壳褪色的圆珠笔。
“写一下吧,写一下吧。”他笑呵呵地,“笔在这,写一下吧。”
“我们……”杨知澄惊疑不定。
“写。”宋宁钧神情微微变幻,而后说,“写一个假名字,先引他动手,再想办法处理。不能把这东西带到外面去。”
他说完,便率先动手接过了本子,大笔一挥,签下了一个名字。
而后他将本子塞给了杨知澄。杨知澄刚接过本子,忽然愣了一下。
泛黄的纸页上,已然签下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宋观南。
宋观南。
还是宋观南。
这个人的笔迹,就算化成灰,杨知澄也认得。
他的名字一行行地签下来,粗略地数了数,大约有8个。
而本子最上面一行,一个‘张三’与第一行的‘宋观南’笔迹重叠。
宋宁钧看不到上面的痕迹。
杨知澄猛地意识到了这件事。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名字,宋宁钧的视若无睹……
这会是宋观南给他留下的线索吗?
杨知澄一咬牙。
没有丝毫犹豫,他在空白的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杨知澄’三个字一写完,他就关上了本子,递给老人。
老人笑呵呵地接过,皱纹间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了转。
“好啊,好啊。”他妥帖地收起本子,“来,来,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