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冰湖酒店(23)

2025-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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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山镇‘三个涂满朱砂的大字缀在山下,在荒地中的绿草上格外显眼。

“被缠上了。”杨知澄撇了撇嘴。

“嗯。”宋观南应了声。

杨知澄擦了下额头上因为翻山越岭而冒出的汗水,“啧”了一声。

他偏过头,看见宋观南蹙眉望着不远处的小镇。

仿佛看穿了宋观南的担忧一般,杨知澄开口道:“别担心了。”

“……没事。”宋观南摇摇头,“我……算了。”

他似乎含着些隐忧,但又什么也没说。

“走吧。”他拍了拍杨知澄,“小心行事。”

“这一次,我们不要离开对方太远。”

“好。”杨知澄点点头。

当他们下山时,落日已然占据了大半天际。

隔着点距离,杨知澄便听见了那刺耳凄厉的唢呐声。仍旧是熟悉的旋律,和着锣鼓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传来。

小镇前仍然是那鲜红色的石碑。一入镇口,杨知澄闻到刺鼻的鱼腥味。脸色蜡黄,穿着蓝布衣的女人挑着两桶水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水桶上,罩着两张泛黄的白布。女人对突然到来的两人视若无睹,只弓着腰,匆匆挑着扁担穿进一旁巷子里。

红色的布条迎着夕阳飞舞,而花轿上那块铜镜模糊不清,在轿夫肩上上下摇晃着。而新郎亦是呆呆地站在房门前,红绸捧花仍旧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中。

“先去找那小孩。”宋观南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那小孩提醒我离开,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嗯。”杨知澄并无异议。

他抬眼望向天际:“如果一会天黑了……”

“尽量跟紧我,”宋观南说,“我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危。”

“我还没有那么没用……”杨知澄瞥了他一眼。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新郎停下的那个院子前。

“在那。”宋观南指向隔壁一块泛黑的土墙。

他身形算是高大,伸手抓住土墙顶,轻盈地一跃,便翻了上去。

还没等他伸手,杨知澄用力向上一跳,简单地掰着墙边爬了上来。

他扶着墙缘向下望去,看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水井。井口悬挂着一只缺了小半木板的水桶,底部正晃荡着些浅浅的水。

院子里没人。

这时,宋观南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背。

“你们走晚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杨知澄脚下传来。

杨知澄一怔,低下头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孩子正站在墙下。

他下意识地想反手藏好剁骨刀,但男孩微微垂着头,灰白的眼珠毫无焦距——显然是个瞎子。

“你们该在镇子外呆着……”他慢慢地说,“至少能活得久些。”

杨知澄和宋观南对视一眼,宋观南率先翻身落地。

“小朋友,你知道这镇子是何情况?”他问。

男孩站在原地,却摇了摇头。

“不能说。”他说,“你们快走吧。”

杨知澄跟在宋观南身后落地。

“你一个人住在这么?”他看着那面黄肌瘦的男孩,问。

“爸爸妈妈都不在了。”男孩说,“就我一个人,你们……你们快走吧。”

他身子动了动,看起来有些不安:“原本你们不进镇子,他们是不会办喜事的。”

“喜事?丧事?”杨知澄追问,“为何我们一来,他们便会办喜事?”

“你们不懂……不懂。”男孩突然咳嗽了两声,“办了喜事,外姓人才能留在我们桃山村。留在桃山村,就离不开了。”

“快走吧,你们快走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看起来分外焦灼:“若是查到我这,我便也讨不了好。看在我与你们说这些的份上,就别害我了。”

“我也想活着……咳咳,”他又重重咳嗽了两声,“你们快走吧,快走吧。等夜晚到了,他们就要来找新娘子了。”

新娘子……

他们竟然是新娘子么?

杨知澄微微垂眸。

他看了眼男孩,又望向宋观南。宋观南向男孩的方向瞥了眼,摇头。

两人达成共识。

“你想离开这镇子吗?”杨知澄开口。

“……离开?”男孩微微侧过身。

他的脸上表情并不丰富,但肢体却仍显示着,他并不算太紧张。

“如果你想的话,”杨知澄说,“我们可以帮你。”

“你们?”男孩打断了他们的话,“说实话……我见过太多来镇子里的人了。前些天还有个女人,往镇子东头去的。她撑得也挺久,但现在……现在估计也活不长了。”

女人?

杨知澄觉得,这所谓的女人大概率便是杜媛心。

他盯着男孩,男孩仍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从他们进入小院,到这短暂的对话之中,他都显得十分镇定。尽管十分不愿掺和这桩事,但话语里却始终隐晦地透露着——他知道得很多。

这男孩另有所图。

杨知澄想。

宋观南和他一样,也看出来了——不论是不是离开这小镇,这男孩都是想利用他们,达成什么目的。

“我原本与你一样,也从小生活在鬼镇里。”他顺着男孩话语里明显的求生之意说道,“但我被他救出来了。”

“他?”男孩终于有了些意外。

“你听到了,我们有两个人。”杨知澄便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离开呢?”

他停顿了一下:“你知晓这小镇的秘密,而我们有能力对付这儿的东西。互惠互利,你听说过么?”

“互惠互利……”男孩怔了怔,似乎不大明白这词语的意思。

“你帮我,我们帮你。”杨知澄语气温和,“爸妈都不在了,你能活得如此之久,便也是有本事的人。”

男孩沉默了。

但他的沉默似乎持续得格外短暂。

“我……”他想了想,“进屋说吧,我怕那戏班子听见。”

“可以。”杨知澄看了看宋观南,而后便应了下来。

男孩住的屋子,在镇子里看来,算是简陋的一类。门窗歪斜,似乎很久未曾修缮了。

小院里被踩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他便沿着那条痕迹向屋门走去。

宋观南走得很快,率先进了门。杨知澄跟在他身后,看见屋内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摆着张桌子,

屋内的陈设,便更加粗糙简陋了。

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还有几张歪倒的板凳。木床上是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薄毯,而男孩径直走向木床,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妈妈。”他说。

“三岁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个外形人那买了个方子。”

“一剂药下去,我就瞎了。”

瞎了?

杨知澄蓦地想起他们看到的、时隐时现的灰雾。

若是长时间看,会发生什么?

但他没有打断男孩的话,只是继续听他说下去。

“这镇子里,看得越多,便疯得越快。”男孩说,“听我爸妈说,十多年前,镇里的人突然大把大把地死了。他们死前都说,镇子罩在一层灰雾里。”

“原本谁也不信,都说镇子里没有灰雾。但死得人越来越多,所有人便都紧张了起来。”

“有人求神问佛,也有人逃了出去。但逃出去的,没过多久都回来了;而求神问佛的,连来的道士,都留在镇里,压根走不脱。”

他的语速很快,但说了一半,又慢吞吞地停住了。过了会,才再次开口——

“镇子里的人原本都快死光了。但后来有人发现,只要熬一种油,送去镇东头的厂子。厂子便会送些蜡烛。夜里点着蜡烛,便能活得更久些。”

那些居民怀里抱着的,果真是蜡烛。

杨知澄心里有了些底。而男孩没有停下,依旧飞快地说着:“镇东头的厂子,我爸妈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的,大约是他们年轻的时候。”

“他们也不知道蜡烛救命的传闻从哪里传出来的,总之,后来镇子里的人为了活着,都只好照做。”

“等一等,”杨知澄终于插了句嘴,“熬……熬油,这东西该怎么熬?”

“我见过爸妈熬油。”男孩目无焦距,脑袋定格在前方,“很小的时候……我一直记着。”

“他们从厂子里拿来猪肉,放在一个敞口锅里,拿勺子,翻啊翻,搅啊搅……肉就一点点化开,成了油,积在锅底。”

“一块肉只能熬很少的油,熬得还很麻烦。能出的油还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最后,得一天到晚盯着,才能熬够换一家人过夜的蜡烛。”

“妈妈身体不好,只有爸爸一个人熬……他熬得眼睛都陷进去了,瘦得可怕。”

“但是……”男孩又慢慢地停顿了。

“妈妈还是看到了灰雾。”他说。

“她买了个方子,爸爸用新锅子给我煎了服药。我喝下去就瞎了,听见他们出了家门,就没再回来过。”

“大约是死了吧。”

男孩呆呆地望着前方:“镇子里的人还在死,但死得没有当初多。后来,镇东头厂子的大少爷,突然要娶妻了。”

话头突然转向那奇怪的厂子,可却与熬油、蜡烛毫无干系。

杨知澄有些混乱,他眨了眨眼,试图从男孩稀少的表情里窥知一二。

“那时,镇子里本来鲜少有外人。但突然来了个人,大少爷敲锣打鼓的,把那人娶进了房。”男孩一无所觉地说着。

“隔了天,他母亲突然死了。大少爷不知所踪,发丧的却是那新娶来的新娘子。”

“隔着老远,我都听见那新娘子在祠堂里哭。”

“‘我的老母亲哟——’”

“‘你咋死得这么惨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