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里好了一阵,但很快,油又变得少了许多。”
男孩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大概过了月余,又有外人来镇子里了。”
“那大少爷又出现了,敲锣打鼓地结婚。过了几日,新娘子便成了老太太的女儿,前去发丧。”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有时也会出屋子,弄点吃的喝的。但我越往外走着,越觉着奇怪。”
“哪里奇怪?”杨知澄便顺着他的话头问道。
“镇里明明死了那么多人。”男孩说,“路上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杨知澄眯起了眼。
他想,那些嫁给大少爷的‘新娘子’,最后大约都成了镇子里的人。
但若只是‘新娘子’,那补充人的速度,如何能超过死人的速度?
拿不定这一点,他没有主动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只继续静静地听着男孩讲述。
“有天我去找吃的,路过隔壁邻居家,听见屋里有声音。”男孩说继续说道,“我听见我五姑姑的声音,她在屋里和姑父说话,说明天的蜡烛该换多少。”
“可是……”他恰到好处地顿住了,“我记得……”
“就在爸爸妈妈走之前,他们曾经和我说过,说五姑姑和五姑父蜡烛不够,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又回来,活着的人也在死去。”宋观南淡淡开口,“这镇子里,除了你,还有活人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男孩立刻摇头。
他缓了口气:“前些日子我倒是看到了一个活人,只不过她没有进屋,我也没去找她。”
“你知道她往哪里去了么?”杨知澄便问。
“往镇东头去了。”男孩说。
他回答的有些快。杨知澄心头微动——若是男孩与杜媛心无任何交集,他会清楚杜媛心往镇东走了么?
“你在此地生活已久,对镇子异状的来源,有猜测么?”杨知澄笑了笑,用征询的口吻问道。
“那必然是镇东的厂子。”男孩咳嗽两声,“但没人进得去。”
“为什么?”杨知澄讶异。
“大家都知道镇东有个厂子,”男孩说,“我也记得,我曾经见过那高高的、黑黑的厂房。”
“先前有人想去厂子里偷蜡烛,可到了镇东,便发现……”
“发现那是一片荒地,压根没有厂子,什么都没有。”
“他们记得的厂子压根不存在,但所有人都记得,也说不出它究竟何时消失的。”
“没有厂子,那你们是怎么进厂换蜡烛的?”杨知澄疑惑。
“工头会在路口等着。”男孩又摸了摸喉咙,解释道,“他带着一大包蜡烛,收走我们的油,再把蜡烛给我们。也曾经有人想抓他,但没人成功过。”
杨知澄和宋观南交换了一下眼神。
别人抓不住那工头,不代表他们也抓不住。若是找不到镇东的厂子,通过那换蜡烛的工头,也是一个好办法。
“不过,我知道一个方法。”
男孩突然道。
“什么方法?”杨知澄问。
“工厂大少爷来迎亲的时候,迎亲队会进厂子里。”男孩说,“我听人说过,他看着迎亲的队伍走进空荡荡的荒地里,又消失了。”
“那迎亲队在外人来时才会从厂里出来,等不到新娘子,就不会走。”
“若是不走,熬的油越来越少,镇子里的人绝对会来找你们的。”
“新娘子?”宋观南眉头一皱,“你希望我们去当新娘子?”
“你们可以试一试。”男孩却没有接下这句话,只模棱两可地回答道,“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宋观南捏了捏杨知澄的手。
“多谢,但我还想知道,如何才能成为新娘子?”杨知澄便问,“只要进那间不开门的屋子,把屋门打开,就可以了么?”
“对。”男孩重重咳嗽了起来,“对,对……只要进屋,打开门,进花轿,花轿便会将你们抬入厂子里。”
“那工头呢,他平时会出现在哪个路口?”杨知澄又问了句。
“就在前面那座桥头后,转过去就能看到他。”男孩说,“不过,夜晚时他便会离开,你们现在去,估计迟了。”
“明白了。”杨知澄便笑了笑,“抱歉,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们想问什么?”男孩静静地看着,也没说拒绝。
“你们镇子里的祠堂……在哪里?”杨知澄问。
“祠堂?”男孩愣了愣。
“祠堂在镇西,往西边一直走,看到一栋很破旧的屋子便是了。”他在短暂的沉默后回答道,“很久都没人说起那个地方了,你们想要去?”
宋观南捏了捏杨知澄的手心。
“这倒不是。”杨知澄说,“只是来时听说有丧事要在祠堂里办,便想着是不是和镇子里的怪事有关。”
“我不清楚。”男孩摇摇头,“反正就在那,你们去就是了。”
“那多谢了。”杨知澄便笑笑,“我们先……先想想办法。”
“你叫什么名字?”宋观南却忽然开口。
“我?”男孩愣了愣。
“我,我叫陶希成。”他顿了顿,“如果你们真的有办法离开这里,能不能带上我?”
“会的。”宋观南淡淡地点头。
他一直沉默着,此刻的话便显得颇为可靠。
男孩那始终不大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喜悦:“好,好。我叫陶希成,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走。”宋观南向杨知澄眼神示意了一下。
“你们不走大门么?”男孩问。
“怕不安全。”杨知澄笑了笑,“谨慎一点,总不是什么坏处。”
男孩便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地翻过墙,又回到了小巷中。
此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大半隐没,黑夜蔓延开来。宋观南抓紧杨知澄的手,拐向另一个方向,走出好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
百鸟朝凤的唢呐声仍旧在夜色中回荡着。杨知澄望向宋观南,开口道:“这新娘做不得。”
“嗯。”宋观南应声,“他有问题。”
“他一个三岁便瞎了的人,怎么会如此笃定,乘上花轿便能进那镇东头的厂子?还知道祠堂是镇西的一栋破旧房子?”杨知澄冷笑一声,“他应该是真瞎,也是真想离开这小镇。但他肯定知道什么我们不清楚的事……”
“他就是想要我们去做新娘子,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无事,反正我们不会去做那新娘子。”宋观南的语气还算冷静,“那帖子里的丧事说是在祠堂办,我们……”
他顿了顿:“算了,先去他说的路口。若是那工头还没走,我们也可以跟上去。”
“再不济,也能试着抢几根蜡烛。”杨知澄笑了笑。
宋观南点了下头:“走吧。”
他们避过了那迎亲的队伍,朝着那叫做陶希成的小孩所指方向走去。
阴沉的夜色笼罩在逐渐变得稀少的行人间,为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镇染上一层深邃诡异的影子。
但不论是院内还是屋里,都未曾亮起灯光。杨知澄在偶然的几眼之间,瞥到屋里微闪的眼睛。那些居民,似乎都藏在漆黑的屋里,警惕地盯着仍行走在街上的两人。
或许是因为陶希成的话,杨知澄总觉得那些老鼠一般的目光窸窸窣窣地落在自己身上,让他不由得有些发毛。
他仰起头。
天空深邃沉静,万里无云。一轮苍白的月亮缀着,格外扎眼。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没过多久,那座石桥便映入眼帘。
正如陶希成所说,桥对面并没有人——那工头,或许早就已经离开了。
还是扑空了。
杨知澄有些失望。
可正当他盘算着该如何前往祠堂时,四面八方的房屋里,突然亮起一簇簇烛光。
蜡烛的火光摇曳,从半开的门窗间飘了出来。在灯火间,杨知澄看见一张张蜡黄疲惫的面孔,围在蜡烛后,目光僵硬呆滞。
急速跳动的火苗让他的心跳都加速了几分。但就在此刻,他忽然看到一个人影,穿过落在道路上的微弱烛光,一步步朝着东边走去。
……那是?
那人背着一个巨大的深蓝色布包。布包被撑得凹凸不平,不知是什么东西朝四面八方支棱着。他的步履蹒跚,一瘸一拐,但离开的速度却十分之快,没过一会,便消失在杨知澄的视野里。
是工头!
没有犹豫,宋观南一把拉过杨知澄,飞快地向正在远离的工头追去。
没过一会,工头的身影便重新出现。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只不发一语地紧紧跟随。工头向前走着,一路上的房屋愈加稀疏。
烛光几近消失,工头的身影映在苍白的月色下,只剩下一个极淡的轮廓。
他慢了下来。
他的面前是一片荒芜的草地,草地一路绵延向远方没入黑暗的山脊。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建筑。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宋观南攥着他的手也收紧了。
工头慢慢地向前走去,背后鼓鼓囊囊的背包晃动着。杨知澄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试图窥见陶希成嘴里那所谓的厂子——
但什么都没有。
杨知澄眼前微微一花,冷白色的月光下似乎飘起一层层怪异的白布,幢幢人影在飘飞的白布后若隐若现,麻木诡异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月色下的人。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再定睛望去时,那工头的身影已几近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