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阳回来的那天,成计明没有特地去找祝黎见面,而是虹桥落地,转头就坐上了去苏州的高铁。
这些天,他把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让每个时间缝隙里都塞满工作,让自己没有空暇感受痛苦。好在派星正好是一团乱的时候,刚好最近他们还在筹备线上的新销售渠道,事情多得做不完。
直到成计明在看到那份刚收到的文件快递,才想起和祝黎又是许多天没联系了。
他把文件粗略地看了看,又扫描一份发给邵彦凡确认,那头很快回复:【终于送来了,差点以为他们又要反悔。】
成计明心不在焉地发送语音:“不至于,她不会了。”
邵彦凡轻嘲道:“人都辞职了,谁知道说好的事做不做数,安灵那群管理层一向把答应的事当放屁,巨大的草台班子罢了,要不是入行早,乘着行业东风,哪有现在得意的样子,我看趁早完蛋……”
后面一连串骂骂咧咧的话成计明没耐心再听下去,他揪住邵彦凡话里最关键的信息,连忙追问道:“你说什么,辞职?祝黎辞职了?”
邵彦凡也被问愣了,过了半分钟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你不知道?应该就是前两天办的正式离职,不过和我们对接的人半个月前就换了。我以为你早知道了,就没特地跟你提,合着你啥也不了解啊,你俩怎么还这么……”
邵彦凡斟酌了用词,委婉道:“跟不熟似的,这么大事都不知会对方,上回在洛阳,我以为你们彻底和好了。”
成计明脸色更黑,开口也言简意赅,这段时间他的话一向很少,“太忙了,这几天我们没联系。”
邵彦凡听好友避重就轻,又想起这段日子成计明确实过得不容易,家里刚办丧事,却被催着,着急忙慌赶回来工作。邵彦凡心里愧疚又无可奈何,没再习惯性地戳好友心窝子,难得不自然地安慰了句:“是是是,辛苦你了,祝黎大概也忙着找新工作,跳槽而已,确实没什么大不了,安灵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可待的。”
成计明却越听越不舒坦,干脆敷衍几句挂了电话,迫不及待要给祝黎打电话了解清楚,那头没接,他要再拨,阿南从研发室里探出头大喊他名字让他过去。成计明只能作罢,想着晚上有空再和祝黎聊聊,或者干脆明天抽个空去上海找她一趟,他们确实十多天没见了。
没想到当天下午,成计明去园区门口的驿站寄快递,远远看见有辆熟悉的车子停在横杆外,车主人降着窗户在跟保安询问什么。成计明脚步顿了顿,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接着快步奔过去。
“祝黎!”成计明隔着五六米就开始叫她:“你怎么过来了!”
祝黎和保安同事看过来,保安更快开口:“是小成的客户啊!那你直接停在他公司那栋楼外面就好了,不用去地下车库。”
“好的,谢谢。”祝黎答应着,歪头朝成计明的方向笑:“那麻烦成总带个路?”
也许是阳光晃眼,她笑的眼睛眯起来,让成计明恍惚。他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把手中的文件递给保安,说:“叔,那麻烦你帮我寄一下这个快递,取件码贴在包装上了。”
保安连声答应,成计明主动坐上祝黎的副驾,给她指路。
成计明没追问她忽然到来的原因,只是简单介绍了几句,接着领她上楼参观了新研发中心,崭新,明亮,人也多了,更热闹,以及门口果然摆着一对发财树,被养护地很好,冬天里叶子也绿的发亮。
一切都和成计明之前在电话里跟她形容的一模一样,祝黎第一次来,却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来过许多回。
最后成计明带着祝黎回了办公区,很简洁的办公环境,灰色地面,白色桌椅和文件柜,和研发室相比,能看出几乎所有预算都花在了刀刃上。
成计明让她随意坐,给她倒了杯牛奶,放入微波炉加热,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你从安灵辞职了。”
祝黎嗯了声肯定。
“这么突然。”成计明猜测:“有派星的原因?”
祝黎说:“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很复杂。”祝黎起身走过去,拿出温热的牛奶抿了一口,“但不重要了,我已经离开,派星的项目交给老板儿子,就是之前你见过的吴皓,他虽然目前没什么能力,但也不会任人摆布,不至于再发生之前的状况,稳定度过这两年应该没问题。”
成计明认为她不想说。他垂了垂眼, 收回许多句没问完话,只是无关痛痒地说:“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找新工作了没?”
祝黎发觉他的情绪变化,默了片刻,看着他慢慢道:“吴城想要改变管理层格局,用了些手段逼迫我和高世宇走,我不想耗下去,干脆主动辞职了。之前跟派星的各种合约变动,也是吴城的手段而已。”
讲到这 ,祝黎再次强调:“不过业务部门已经洗盘得差不多,派星接下来的发展你不用太担心,他只是针对我们这些人,不会傻到继续针对合作方,只要有利可图,吴城不会打压派星的。在你们发展出第二个可靠的渠道前,千万不要再轻举妄动,保持现状最好,更不要硬碰硬。”
她目光灼灼看着成计明, 直到他微微点头。
“至于我接下来怎么办,最近在陆续投简历,慢慢来吧。”祝黎很久没过过这么空闲的日子,很无聊,但也很缓慢,让她渐渐想通了许多事。
过去的许多年,她一直在赶路,从孤儿院赶到祝立莹家,又赶到祝立正家,从小镇的学校赶到市里的大学,从洛阳赶到上海,从小职员赶到项目经理,匆忙又疲惫,没有一刻停歇的时候。
专注让她获得现在的生活,同时也让她只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钻着牛角尖,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以至于丢失很多路途中的珍贵风景,学会了生存技能,却没习得爱的能力。
她想自己应该适当停一停脚步,给小小世界的屋子开个窗,露条缝,风会进来,阳光也会进来。
成计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像是用胶水牢牢固定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耐心地听她说每一个字。
“那你刚说的,是,也不是,什么意思?”成计明追问。
“因为高世宇在公司散布我和你的关系,认为我们之间有私下交易。”
“什么关系?”
“嗯?”祝黎一愣,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里,她放在杯子,舔了舔唇上的奶渍,避重就轻道:“他知道我们大学认识,可能也知道一点我们的校园恋情,大概之前和沈清泉一起去洛阳参观工厂的时候,他透露了,然后高世宇特地找了人查。”
“所以还是我影响了你。”成计明上前拉住她的手,轻轻摩挲。
“别这么想。”祝黎摇头,“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要跟你...倾诉。”最后两个字她说的十分小心,音量很低很低,随之她便恢复常态,开了句轻松的玩笑:“不是要划分责任。其实暂时失业对我的影响并不大,毕竟我只是替人工作,这不行,换就是,不像成总,当老板,责任重。”
祝黎讲玩笑话时表情不算自然,甚至带有几分刻意,眉毛舒展开,鼻头却皱了皱。但成计明很配合地笑了,指尖刮了刮她的鼻子。
祝黎脸热,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她指着办公区角落的一扇门问:“那里是什么?”
成计明扭头看了看,“一个小房间。”
“你晚上就睡在这里?”祝黎诧异,他以为成计明时常住在苏州,会像之前在上海那样,租一套临时落脚的房子。
“只是待在苏州过夜的时候住一下,更多时候不是都去你那了。”成计明回答得轻描淡写,说着他还随手拿起祝黎喝过的牛奶,就着她的唇膏印喝了一口。
祝黎纠正他:“最近你都没来上海,在这住很久了。”
成计明歪了歪头,反问她:“很久是多久?”
祝黎发觉他有几分故意的意味,但她也如实回答:“十二天。”
成计明低头笑了笑,放下杯子,牵着她往角落的房门走,“我这挺好的,一应俱全,上班也方便,进来看看吧。”
成计明推开门,两人走进去,他又关门,拉开遮光窗帘,室外的光线洒进来。房间确实很小,只有十来平,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的晾衣架子,一个狭窄的卫生间。成计明的换洗衣服都堆在床边的椅子上,被子也没有叠,不算凌乱的摊在床面。
但这和成计明日常的生活习惯比,已经非常不讲究了。
祝黎在床沿坐下,慢慢环视一周,眉心不自觉皱起来。她转手随手把被子铺平,轻拍了拍,说:“太简陋了。”
成计明却故意把被子又推开,在船尾堆成一团,然后低头默默看着她。
“怎么了?”祝黎问。
“为什么今天突然过来?”他终于问了。
祝黎本想说临时起意,话已经到嘴边,她止住了。事实不是这样,她从前天就开始计划来了,因此这两天都是期待的心情,哪怕他们只是十二天没见面,哪怕她知道成计明的状态不会太好,甚至不会有好心情。
“想见你。从洛阳回来后,你就没来找过我。马上要到两个月了,我们……”
成计明的眼睛亮了亮,是祝黎很久没看见过的眼神,但很快又重新暗下去,眼里有几分慌乱。
他想起自己上回在洛阳家里对祝黎说的话,她真的会想明白吗,或者她想说的话不是他想听的话。
成计明忽然不敢听下去,在脑子理清思绪前,他的嘴巴更快行动,用很快的语速打断祝黎:“那就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