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黎只在苏州住了一晚便回上海。
成计明太忙了,白天得分心招待她,晚上两人一起更是不能睡,她干脆第二天下午就告别,让成计明忙完这阵再约时间见面,而她之前投的简历也依次有了回应,该回去准备面试了。
之后几天,祝黎逐步计划面试时间,不用太匆忙,隔天面一家就好,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
除了上海的同行企业,祝黎还选了周边城市的几家潜力公司。因为她是在安灵主动离职,再加上吴城没有把事情做绝,给双方都留了情面,祝黎做智能代销项目时隐瞒合作方关系的瑕点并没有添油加醋公之于众,因此她凭借近两年的优秀代销工作经验,面试过程还算顺利,有两家公司已经给她抛来橄榄枝,岗位职责与在安灵几乎无异。
但祝黎一直在犹豫,一是她不想这么快就再次开启忙碌的工作,二是她想做出一些改变,尝试些新的东西,走出自己的怪圈,也许可以先从工作的些微改变开始。
恰好这时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宠物机构向她发出邀请,询问她对门店经营有没有兴趣。
这家机构成立两年不到,但口碑一直不错,聘请的医疗团队也足够专业。创业者是几位年轻人,平均年龄不超过32岁,前期因为资金不足,开设的都是几百平的小门店,盈利一年后,他们打算设立一家大规模的总店,希望聘请一名专业的院长经营。
祝黎一直在总公司做品牌市场,但经常往门店跑,对医院的工作流程和工作模式十分熟悉,一线经验很丰富,她认为自己或许可以真的试试驻扎门店。
尽管门店每天会与更多的客户和宠物们打交道,人际关系并不一定更轻松,但肯定少了很多职场中的尔虞我诈。就像李颂来,过去虽然与她同在安灵工作,但祝黎的工作环境复杂,李颂来的显然单纯许多。
唯一让祝黎有所犹豫的是,这家机构主攻珠三角地区,总店设在深圳,如果她决定去这里工作,就要离开熟悉的朋友和生活环境。
线上面试通过后,祝黎考虑了两天,答应对方公司前往深圳做最后的当面沟通。要不要接受这份offer另说,毕竟去往一个新城市,要考虑的事情不是一件两件,而且这次,她可能不仅得考虑自己。
不过跑一趟,多听听行业新兴创业者的想法理念总不会错,还能考察当地行业市场,顺便旅游几天,辞职后的这段日子,她最多的就是时间了。
出发当天,祝黎定的下午机票。早上收拾完行李,她想起有两周没见到李夏了,刚好小朋友放寒假,这天还是李颂来惯常休班的日子,母女两肯定在家,她便提着行李箱顺道拐去李颂来那蹭个午饭。
恰好黄佳欣也在家,正和李夏一起窝在沙发里盘算晚上去电影院看《疯狂动物城》。察觉祝黎进来,李夏抬头大声邀请:“祝黎阿姨你来啦!晚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呀?”
黄佳欣也举着手机说:“去吗,我现在就订票,这电影最近可热门,再晚就没有好位置了!”
祝黎摇头,指着门口的行李箱示意:“不了,一会儿我要飞深圳,下次有机会吧。”
李夏紧接着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祝黎想了想,“不确定,看情况吧,也许会待久一些。”
李颂来在厨房听见她们的说话声,端着一锅刚煲好的鸡汤出来,插进聊天:“这么快就入职新公司了,要常驻深圳?”
“这家公司就在深圳,开了家新医院,想让我去管理,我……”
祝黎还没交代完情况,那头黄佳欣已经喊起来,她从沙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光着脚小碎步跑到祝黎面前,大叫着说:“祝黎姐你要去深圳工作了,以后都不回来了吗!啊——那我会舍不得你的啊!”
她这一叫唤,离别的气氛都来了,李夏也赶紧跟上,眼泪说来就来,蹿上前抱住祝黎的腰拼命撒娇:“不要不要,祝黎阿姨你不要走,我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两个小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说不要走一个说舍不得,完全不给祝黎解释的机会。李颂来和她无奈地相视一笑,上前先把李夏拉开,拍拍她的脑袋说:“先让祝阿姨把话讲完,而且就算她要其他城市发展事业,我们也应该祝福,而不是不让她走,你也希望她越来越好,对不对?”
李夏含着眼泪瘪着嘴,好半天才点点头,一副好不可怜的模样。黄佳欣也用手指蘸了口水,抹在眼下装作眼泪,和李夏做出一模一样的表情,祝黎瞬间笑得不行,赶紧边笑边解释。
“这次只是去面试,了解一下对方公司的情况而已,还没决定要不要去呢。就算真的去深圳了,也只是暂时的过渡,学点新岗位的经验,过几年会回上海的,我已经习惯这边的气候和生活了。”顿了顿,她添了句:“我也舍不得你们啊。”
黄佳欣立刻顺杆子往上爬,扑上来抱住了她,李夏紧随其后,三人又拥作一团,做足难舍难分的架势,如果不是恰好门铃响了,情绪被打断,黄佳欣还能再发表三千字的离别感言。
是同城跑腿的取件员,李颂来探头看了看,转身快步从厨房取出一个保温盒递给他,又现场结了跑腿费。
祝黎歪着头猜测:“给朱老师?”
李颂来笑而不语。
黄佳欣自告奋勇替她回答:“在颂来姐的温柔攻势下,朱老师这两周已经长胖三斤了。”
李颂来抿嘴一笑,“他还在学校和你们说这些?”
“哪用得着朱老师亲口说啊,”黄佳欣眨巴眨眼眼睛,“我这火眼晶晶一瞧便是!”
“三斤都能精准看出来,你这眼神可真是不错,能当称了。”李颂来无奈一笑,回厨房给她们拿碗盛汤。
李夏捂着嘴偷偷说:“嘘!妈妈害羞了。”
祝黎前段时间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没来得及和李颂来了解进展,现在看来,她和朱晋臣相处十分不错,总算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开始,祝黎为她高兴。
黄佳欣显然更高兴,悄悄和祝黎说:“现在我们全实验室都是朱老师和颂来姐的cp粉,朱老师一谈恋爱,心情都好了,在实验室也不骂人了,更帅了!”
祝黎夸她:“都是你的功劳。”
黄佳欣安心收下夸奖,还臭屁地念起大道理:“那当然,我就说人生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要懂得放下过去朝前看嘛。”
“是是是,黄大师说的对。”祝黎神情敷衍,拉着李夏往餐桌走,鸡汤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偏偏黄佳欣还觉得不够,追着她补充道:“当然,’放下过去’也不是适用任何条件的,像你和成老板,破镜重圆就很好嘛,你们一个热情大狗,一个高冷女神,天生绝配!”
大概大家都认为她和成计明已经和好如初,不知他们相处中的别扭,祝黎也没多解释,只是笑了笑,转移话题问道:“就知道分析别人,你自己的事儿还没处理干净呢。和邵彦凡怎么打算,就这么不明不白过下去?”
这事儿李夏知情,终于聊到她能说上话的频道了,小朋友高高举着手发言:“我知道我知道,小欣说要给邵叔叔打分,如果三个月内超过80分,她就让邵叔叔重新做她的男朋友。”
说着李夏还哒哒哒跑回房间,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画着格子,零星写着分数:“祝黎阿姨你看,小欣让我帮她记分数,我是见证人,邵叔叔可不准耍赖!”
祝黎啼笑皆非,是黄佳欣能干出的事,她朝黄佳欣竖起大拇指,“难得你愿意吃回头草。”
“我可从没给自己定过什么标准,以前不吃不代表以后不能吃嘛,谁让我还有一点点点点喜欢他呢。”
黄佳欣嘿嘿笑着,见李颂来拿着碗筷出来,她第一时间迎上去,主动帮大家盛汤,盛完直接对着碗口吸溜一声,发出喝酒般沉醉的感叹:“真香啊。黄大师还有一句话要讲,人生在世,最不该做的就是为难自己。”
李夏小口喝着鸡汤,歪头看向她,发出好奇宝宝的疑问:“什么是为难自己?”
黄佳欣捏了捏小肚腩,“就是我本来要减肥,但饭太香了,所以我决定暂时放纵食欲。”
“那我也不要为难。”李夏举一反三:“我下午本来要写寒假作业,但是天气太好了,所以我决定下午去公园玩。”
祝黎笑得差点呛住,黄佳欣夸她聪明绝顶,李夏又眼巴巴地看着李颂来问:“可以吗,妈妈。”
李颂来哪能说出不可以,她模仿她们的话,玩笑道:“我本来要拒绝的,但是你的眼神让我心软,所以我决定今天给你放假。”
“耶!妈妈最好了!”李夏喊的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晃动。她又主动想出补救方案:“我可以晚上写,或者明天做两份作业。”
祝黎听到这,忍不住夸她:“夏夏真自律。”
李夏晃着小脑袋洋洋得意,把祝黎也拉入伙:“阿姨,轮到你说啦。”
“嗯?”祝黎不解。
“你也不要为难!”李夏解释。
祝黎失笑,张了张口,心里有脱口而出的答案,只是不方便对小朋友讲。
饭后祝黎就直接拖着箱子往机场去,黄佳欣帮李颂来一起收拾餐桌和厨房,李夏一个人躺在客厅里边玩平板,边拍圆滚滚的肚皮。
她想想从小陪伴自己一起长大的祝黎阿姨有可能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工作,不会再和她住在一个小区,不能再去她家玩,不能每周见面吃饭看电影,李夏悲伤再次涌上心,用刚学会的朋友圈功能和不太熟练的拼音打字,发表人生的第一条动态。
【我会每天 xiang nian 祝黎阿姨】
没几分钟,她的好友写下第一条评论,还好所有字她都认识。
成叔叔:【她怎么了?】
李夏:【她要去很的地方工作啦。】
成计明的电话在她发出这条的回复的下一秒就打进来,李夏许久没和他联系,正要高兴地打招呼,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成计明先迫不及待问:“夏夏,祝黎去哪里工作了?”
李夏想了想,没记住地名,摇着头回答:“对不起成叔叔,刚才祝黎阿姨跟我说过,但是我忘记了,但是离上海非常远,要坐飞机的。”
“她刚才在你家?”成计明追问。
“对, 我们一起吃完饭,然后阿姨出发去机场了。”
那头静默片刻,接着是椅子滑动的声音,快步流星的声音,成计明喘着气问:“她走多久了,什么时候的飞机?”
李夏掰手指算了算:“二十几分钟,当然是下午的飞机。”
成计明听她答的含糊,猜想小朋友也不了解具体,便三言两语道谢就挂断。李夏满头雾水,奇怪的挠挠头,正好瞧见黄佳欣满脸兴奋地立在厨房门口。
李夏心想怎么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奇怪呢,她问黄佳欣:“小欣你怎么啦?”
黄佳欣摇着头说:“我在想……李夏小宝贝,你闯祸啦!成老板肯定误会了,祝黎姐去深圳面试估计没跟他讲,成老板肯定以为祝黎姐要不告而别,要去找她算账了!”
“你追我赶,好刺激!恋爱还得看别人谈才有意思啊!”
午后吃饱了容易犯困,祝黎坐上前往机场的地铁就打了会儿盹,一觉醒来已经到航站楼站,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成计明。
祝黎以为他有什么急事,拉着行李还没出站就立刻拨回去。成计明那边很安静,隐约传来机械的导航播报声,他的声音也冷冷的,语速却极快。
“你在哪?”
祝黎也同时问:“你在来上海的路上吗?”
说完两人都默了默,成计明重复道,这次语气更重:“你现在在哪?”
“虹桥航站楼,我……”
“几点到飞机,去哪里?”
“两点半,去深圳,你……”
成计明丝毫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没说几个字再次被他打断。
“知道了,我马上就到虹桥。”
说完他就挂断,祝黎看着黑下去的通话界面,心里隐隐猜到什么,她本想拨回去跟成计明解释,又想他都在来的路上了,干脆见面再说,高速上一直讲电话也不安全。
但祝黎托运完行李,在安检外等了许久,直到机场广播通知前往深圳的航班要在十分钟后停止登机,祝黎还是没有看见成计明。
她想大概是通往机场的路太堵,他应该就在几公里外的高架上,或许起飞时她还能低头看见他的车子,他也能抬头看见她的飞机,只是隔着无数的建筑、车流、转弯、信号灯,让他们的行程错开,来不及见上一面,她和成计明总是这么不赶趟儿。
成计明从没觉得虹桥机场如此大过,从停车场到出发大厅要走三层楼梯,跑五分钟,刷两次人脸认证,穿过上百个于他而言几乎静止的行人,说了无数句“不好意思借过”。
终于到达安检口的时候,祝黎坐的航班只差六分钟就要起飞,登机口早已关闭,他终于想起手里握着手机,点开祝黎的聊天框,三十分钟前就有一条未读消息。
【要登机了,如果有急事你给我留言吧,我下飞机看,或者到时我打给你。】
喉咙里都是铁锈味,成计明的心又往下坠了半截,慌张和害怕的滋味却让心脏依旧剧烈地跳着,随着沸腾的血液涌遍全身,连胳膊都忍不住颤,他朝空气泄愤般挥了一拳,又跑到柜台买机票,非要进去看一眼才作罢。
“先生,你所说的航班已经提前起飞,我给您订最近的另一班可以吗,三点五十前往深圳宝安机场,您现在……”
“不…不用了。”成计明撑着柜台慢慢弯下腰,额头的汗往下滴,呼吸间的铁锈味越发浓重,他大口喘着气,像要窒息,缓缓从喉间吐出几个无声的字:“我不去深圳,算了,谢……”
“计明!”
这次是成计明的话被打断,他顿了两秒,猛地转头看去。
祝黎在往柜台方向跑来,像一道幻影,然后越来越清晰。
“本来准备登机,想想还是要等你,就改签了下一班航次,没想到托运的行李也要重新去回来重新办理,比想象中麻烦…”
成计明沉默不语,只能看见她不停张合的嘴巴,却听不进去她的话。他忽然上前紧紧地抱住她。
祝黎瞬间噤声,看见柜台的工作人员和后面排队值机的乘客都在打量他们。但祝黎没有推开他,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
“你又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成计明说。
他用了“又”,明明这是她第一次走,不过祝黎明白,在成计明心里,自己已经抛下他一次又一次,但以后不会再有新的一次了。
还没来及回答,成计明又继续问:“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或者像上次一样,期待你突然来找我!”
“什么日子?”这下祝黎愣住,想了半晌才记起来,“今天是…两个月。”
“对!”成计明放开她,眼睛红红的,他抬手遮住,“你不记得了,还是你又擅自做了什么没必要告诉我的决定?”
祝黎默了默,先道歉:“抱歉,我确实忘了,但…”
她顿了下,还是不好意思被这么多人注视,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牵着成计明的手,祝黎把人连带箱子一起拉走,心跳也在缓慢的几步中加快。
她在一根柱子遮挡的角落站定,周围依旧人声鼎沸,但这里是个相对安静的小区域,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抬头看着成计明,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和额头细密的汗。
“我忘了,但这是因为我觉得,两个月已经不重要。不…也不是不重要,是这段时间期限已经不能代表什么,没有意义,不对,也不是没意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成计明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带着些微恼怒和困惑,显然也不搞不懂她的话。
祝黎深吸了口气,闭上眼,耳边心跳的咚咚声持续放大。
“计明,我本来觉得,我们之间经历这么多误解和争吵,可能真的不合适,已经没办法在一起了。但我,我做不到,我不想为难自己,也不想为难你,所以…其实上次去苏州就想和你说,我们重新在一起吧,真正的重新开始,不止是两个月。”
成计明嘴唇半张,眼里的恼怒抽丝般不见,转而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惊喜。
“上次在洛阳你和我说的话,我后来想过了,你应该是在怪我凡事都自作主张不跟你一起承担吧,对不起,我想要改,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想要一下改正好难,就像今天,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只是去深圳面试,还没决定要不要去那里工作,如果要去,我也会考虑你,但我又忘了提前和你说。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好忙,还一直在为我之前引导你签的那份烂合同买单,所以不想用这些事再打扰你,对不起。”
成计明紧绷的神经和肌肉慢慢松懈,浑身软绵绵的,身体里像是有股热流往脑子里蹿,眼泪也随之落下来,他转过头,擦掉,又擦不完,肩膀上下颤抖。
“哦,不对,我不该再说对不起。”祝黎笑着,眼里闪着水光,却捧着成计明脸帮他擦眼泪:“抱歉已经说过好多回,你该听腻了,所以这次我换个词吧。”
“成计明,我爱你。过去爱,现在更爱,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最爱的人。”
成计明几乎要止不住哭声,他努力忍住,再次把祝黎抱进怀里,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遮住眼泪,声线颤抖,“祝黎,你一定是个笨蛋,为什么现在才想明白,让我等了好久好久。我也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刚才吓死我了知道吗,我以为…”
祝黎用手指盖在他的嘴唇上,挡住接下来的话,“我知道,不会有人再像你这样爱我,以后我也会像你爱我这样去爱你,你做我的老师好吗,教教我,就像佳欣对邵彦凡那样,如果我表现不好,你就给我扣分。”
祝黎猜他肯定知道黄佳欣和邵彦凡的事。成计明果然一清二楚,他低低地笑了声,说:“但彦凡不及格是真的会甩掉,我不会,我一定要把你教会,我们永远不要再分开,不管你去哪里。”
“好。”祝黎揉他的发顶,卷曲的手感,却很柔软,像成计明的性格。她有弯着胳膊,用拇指划过他的眉骨和鼻梁,触到温热的眼泪,帮他擦掉。
“这样好像在撸一只狗。”成计明语气嫌弃,却没躲开,甚至把脸凑得更近,鼻尖贴着她的皮肤,边哭边笑:“公众场合,你把我搞成这样,真的很丢脸,旁边的人都在偷看我哭,大概觉得我是神经病。”
祝黎笑着说:“不会,你这么帅,他们会以为你在拍戏。”
“那我要加戏。”成计明最会顺杆子爬。
“什么?”
“吻戏。”
他的背影将祝黎全部笼住,两颗脑袋贴在一起,在小小的角落里互相传递气息,是甜的,暖洋洋的味道。
行人侧目,又很快移回实现, 只当这里是机场每日都会发生的告别场面,只有祝黎和成计明知道,这不是告别,这是新的开始。
两小时后,祝黎依旧踏上改签的航班,成计明没有再开车回苏州。虽然这趟到上海是临时行程,但既然来了,他计划多留几天,顺便在上海见几位线上平台的合作方。至于住处,当然是祝黎家。
祝黎习惯每次出远门前把家里打扫一遍,地板亮堂堂,餐桌上的花瓶清洗晾干,摆在桌尾,沙发上的抱枕和毛毯依次放好,像家具城的样板间,连茶几上的东西都全部清理过,只剩下一叠空置的果盘,和一个泛黄的笔记本,被风吹开了几页。
成计明进屋,半躺进沙发里,抱枕上的味道让他确定这不是样板间,也让他的心更落地,这就是祝黎身上的味道,是他一小时前抱过的味道。
成计明埋头深吸了几口气,再次抬起头,目光被茶几上的笔记本吸引。他盯了几秒,看清这是什么,他又伸出手,在半道滞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来,翻开夹着一支笔的那页。
2026年2月28日,晴天。
今天早晨醒来,忽然想起之前计明那天问我有没有后悔过,我没回答他,其实是当时自己也没有答案。
想过如果当年和他一起回洛阳上学,或者把异地恋坚持下去,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愚钝,把感情处理得一团乱,但我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从容,拥有承受一切烂摊子的能力。
而计明会变成什么样呢,他大概还是这样吧,阳光,俊朗,关键时候也不缺成熟与担当,除了有位相恋多年的初恋做陪衬,其他没什么改变,他会把一切都做好。
想到这里,我太概有了答案,所以…我是不后悔的,遗憾很多很多,多到这么些年过去,还是会在想起那段回忆时忍不住眼眶发热,多到几千几万句抱歉也无法弥补那些伤痕,但过去的我只能做出那样的唯一选择,只有先走出死胡同,看见外面的天空,才知道原来身后有许多路。用现在的视野去纠正过去没有意义了。
之前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命运会反复出同一道题,直到给出新的答案。感谢命运,让我终于一步步学着解题。
不对,应该是感谢计明,谢谢他对我始终耐心,始终如一,用完整的他填满残缺的我,给我一次又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让我们现在依然还在一起。
忽然想起这些,可能是因为下午要飞深圳,还没来得及跟计明说,不过他知道后一定会失望吧,我们都忙,如果再相隔太远,恐怕见面都会变得很困难。好像又是一次命运的考验,我们可能要再次面临分隔两地,但没关系,这次我看见了正确的那条路,我会比以前做得好一千倍一万倍,
还好,我们还年轻,未来还有几十年。
我想我会一直爱他,成计明。
之后是一整页的他的名字,像是无聊时的涂鸦,填满整篇日记的每个缝隙。成计明的心被写下这些字的她的手,轻轻揪住,轻轻捏着,像颗不受控制的玩具球,任她牵引。
他拿起笔,笔尖在新的一页落下。
2026年2月28日,天气晴。
今天听见祝黎说她爱我,这么多年,从过去到现在,第一次听她说,心都要化了,化成水从眼睛里流下来。
今天还偷看了祝黎的日记,看见她说不后悔。
曾经我想听她说后悔,午夜梦回都想听她说不该和我分手,不该对我说那些难听的话,不该对我做那些冷漠的事,听她对我说无数句忏悔,但看见她写下那句,她不后悔,我竟然觉得有几分高兴。
后悔有什么用呢,只会让人难过,在痛苦中消磨自己。但我希望她快乐。
以前的分开,吵闹,争锋相对,或许都不是错误选择,这是考验,只要我们越来越好,弯弯曲曲又能走到交汇点,就已经足够。
至于遗憾,没什么大不了,遗憾是因为失去,但失去已经是过去式,现在我们正在拥有,我们可以用许许多多即将发生的幸福的瞬间,填满那些伤痕。
异地也没什么大不了,深圳而已,区区一千多公里,一周就能飞两趟。就算是天涯海角也没关系,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
我会永远永远一直一直爱她,直到我们变老,变丑,走路都磕磕绊绊,我也要牵着她,祝黎。
祝黎落地后第一时间打给成计明,他喂了一声,祝黎愣了愣,随即笑他。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你不会还在掉眼泪吧,那我以后要叫你爱哭鬼了。”
成计明喉间沙哑,咳了声清嗓子,“没有,只是睡了一觉。”
“那,睡的好吗?”祝黎等了几秒,没听到他的回答,自顾自继续说:“我下飞机了,正准备去取行李,这边好热,穿毛衣都出汗……”
“小黎,”成计明滚了滚喉头,叫她:“宝宝,我刚才不小心,看了你的日记。”
祝黎脚步一顿,想起自己中午出门时没有把笔记本放回抽屉,但她很快轻松地说:“没事,扯平了,毕竟我也看过你的。”
成计明啊了一声,“你跟我说没看。”
“骗你的。”祝黎的每个字都透着笑意:“我好奇,忍不住要看,熬夜偷偷看。”
成计明也笑,热意爬上耳根,电话里都是两人的笑声。
“从今往后,”祝黎说:“我的东西没什么不能让你看的。”
这句太熟悉,成计明语气上扬:“学我讲话?”
“不是做我的老师吗,学习先从模仿开始。哎!计明,宝安机场经常竟然有派星的广告,你们什么时候投的!”
成计明意外:“昨天刚上的线上平台推广,就两个广告位,你竟然能遇到,真巧。”
“一眼就看见了。”祝黎念出那句显眼的广告词:“总有些生命为治愈你而来,我喜欢这句话,很久以前你对我说过,记得吗?”
大学的湖边,那窝新生的奶猫旁,爱意初生的地方。
所以,你就是治愈我的生命啊,自相识的许多年后,经历无数幸福与狼狈的今天,祝黎依旧这样想。
“我怎么会忘。”成计明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