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齿痕

2025-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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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将你如何?”

颜浣月轻轻抚捋着他的襟袖, 而后取出一条赤色发带,覆住他的双眼,又在覆目发带上落下一道法诀。

“当初掌门真人手刃魏昭, 你却说魏延前辈收容于你,而今一切未有决断, 待我拜问过魏前辈后自还你清浊。眼下我送你去一个地方待一会儿,静静地坐着,不要乱动, 可以听话吗?”

视觉被剥夺, 裴暄之的其他感官都敏感了起来。

颜浣月往他两只手腕、两只脚腕各圈上一道符篆,又将那枚已有裂痕的铜钱拿出来用符纸和法诀包好放进他外层的衣襟之中。

裴暄之唇上并无什么血色, 却有一处极为惹眼的血色伤口,没来由显出几分暧昧之色。

她的手很规矩, 几乎不曾触碰他的肌肤,可他苍白的肌肤之下还是泛起了异样的微粉。

颜浣月看着他此时听凭处置的乖顺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取了伤药点在他唇上的伤口上, “你恐怕还是不明白, 你突然跑到这里来, 到底有多么吓人。”

裴暄之沉寂了许久, 突然幽幽地说道:“我出现在此地, 要么是隐匿身份藏身宗门的邪修,要么是不知死活,恐怕会死在邪修手上的病秧子, 此二种可能你都接受不了。”

颜浣月轻笑道:“接受不了又如何?该杀该治,该怎么处置还是得怎么处置,我不会手软。”

裴暄之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若真是居心叵测的邪修,你确实是会杀了我。”

他脑海中描绘着自己这条羸弱的、不被期待的生命最终结束在她手中的画面,某种宿命至深的牵绊让他忍不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具诱惑力的死法。

来时不由己,去时皆随她。

骨血里的自毁之欲化作无数鬼索一般的魂雾绞缠在她手中,恨不得将自己全部交由她来操控。

颜浣月看着涌进手中的金色魂雾,又扔出一道法诀压在他心口,从他背后爬出来的金雾尽皆被她强行赶了回去,暂时镇住。

裴暄之含笑说道:“同样,我若是个不知死活的废物,你也会思虑该如何将我完好无缺地带离这里,所以……你是害怕会失去我,你此时此刻也还在害怕。”

神魂之内的魂雾皆为此一震,那种战栗感顷刻就让他方才的自毁欲荡然无存,令他不由得对这世间生出无限憧憬。

这种憧憬之势更盛,更能填补他的神魂,那些魂雾控制不住地快意生长,他感觉自己的神魂此刻无比圆满。

颜浣月神色平静,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被戳中心事的难为情。

她只是替他把了脉搏,十分寻常地说道:“两次威压所震,你身上内伤不轻,自己不知晓调息休养吗?”

说着盘膝坐在榻尾,取出两颗灵石,又散出体内先天灵气卷着灵石之气帮他温养。

裴暄之感受着温和的滋养之力,神魂更是为之一快。

他躺在小榻上懒洋洋地说道:“你掉下来又到处跑,铜钱残破神魂难依,无法判断你的方向,我找你都找不及,何来时间调息?不过反正是你夫君的性命康健,若真寻不到你,顶多你做寡妇,我两眼一闭还管得着什么?”

颜浣月双手掐诀运转灵气,闻言恨不得立即给他两脚,不禁冷笑道:

“我可不做寡妇,若你还是如此对你这条性命不管不顾地,哪日闭了眼,我会多找几个跟你模样相近的怀念你,再生几个孩子叫念暄、思暄什么的,逢年过节携夫带子去看你,你应该也可以理解我的情深似海吧?”

裴暄之闻言冷哼一声,阴着脸半日没再答话。

等到感觉她渐渐收起了灵力,才幽幽说道:“姐姐倒还挺会给自己规划舒心日子的,那我临死前就不必再忧心你往后该怎么过了。”

颜浣月散开指尖法诀,膝行到他身侧,咬破食指,掐诀将血点在他眉心。

又恨得用食指压着他的眉心不轻不重地推按了一下,咬牙道:“闭嘴,用你贤惠大度?”

裴暄之原本躺得端正,规规矩矩的,被她一推,便侧歪着脑袋。

赤色发带遮着双目,眉心一抹赤色血点,衬出瓷白的脸颊,他又忍不住浅笑着,更显得他此刻之明快耀眼。

见他丝毫都不担忧落在她手中的后果,也并不担心自己的立场或背景真的会引得她动杀手。

颜浣月拧眉看着他分外轻松自在的样子,抬手帮他捋平了有些散乱的鬓发,越过他跳下小榻。

裴暄之躺在她身后的小榻上,见她离开,立即疾声问道:“你方才说了那些温言软语扰乱人心,不会是想将我丢在这里吧?遗弃亲夫是重罪。”

这就是欲加之罪了,颜浣月压根不知道自己方才说过些什么扰乱人心的温言软语。

更何况,没听说哪里给遗弃亲夫判刑的,急得给她捏造什么罪名?

她摸了摸袖中的黑匣子,“你想得倒美,事情还未清楚,我不会轻易让你脱身。”

裴暄之说道:“那你就先同我留在这里几日,云家人应该走到九霄宫了,你别自己去找云家的人。”

颜浣月思索片刻,独自踱步走到那面石壁前,画下符篆走进深处的石宫。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黑匣子走了进去,被铁链锁在墙边的傅银环听到人的脚步声,便循声望来。

颜浣月掐起一缕焰火在空中飘荡着,又掐诀除去此地的血迹。

傅银环衰弱得仿佛只剩薄薄一层皮,他看着她取出一个小香炉来四下熏蒸。

她消停了许久不曾来折磨过他,今日进来这般收拾,傅银环聪敏过人,立即明白了过来。

“不会……又要藏你那好夫君了吧?呵,脆纸一般,风一吹,就是重伤。”

颜浣月眉目平和,一手托着香炉,一手向雕满符篆的墙壁上挥着浮烟,“你身上血味太重了。”

傅银环原本就很虚弱,闻言也忍不住冷笑道:“你那般折磨我,又不准我死,如今却嫌我血气重,生怕冲撞了你那夫君,你将我放出去不就好了?”

颜浣月说道:“我倒也正有此意。”

傅银环神色一肃,他当然不会认为是颜浣月突然大发慈悲。

颜浣月走到他身前垂眸看着他。

她长发未挽,一只素手托着香炉,另一手握上两条粗壮的铁链,猛地把铁链从墙上拔下,单手拖着被穿了琵琶骨的傅银环转身出了黑匣。

“浣月……”

颜浣月拽着两条铁链的手忽地一甩,直接将他甩进了那方山石里凿出的池塘之中泡着,又用法诀将他按在水底,又将铁链生生按进石岸中。

她一手托着香炉走回小石室中,一臂挟起裴暄之抱进了黑匣之中安置。

裴暄之只觉扑面而来是一阵香意,那香气绵密到令他有些窒息。

颜浣月把香炉放在他身边,扶着他端端正正地靠坐在墙角,低声说道:“这是一处小秘境,你好好待着,我这会儿从来路出去。”

裴暄之蹙眉道:“你若不肯在此,我送你出去便是。”

颜浣月说道:“你是敌是友还未可知,谁知你会将我送到哪里。”

说着转身出了黑匣子,过了山壁,提起池边的铁链将傅银环拖上来,傅银环已经被淹得昏死了过去。

颜浣月取下他身上的铁链收进藏宝囊中,纵身跳入池塘,将傅银环垫在脚下,阖着双眸,感受着二十一条水道的细微波动。

许久,她在水中睁开双眼,扯着傅银环绕着池塘游了几圈后,纵身钻入了一条水道。

曲折的水道似乎没有尽头,她浮在水面上不知漂游了多久,远远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垫着傅银环,悄无声息地漂了过去,地面上的空间应该很广阔,加之本就在山腹之中,上面的声音传到水道之中,异常清晰。

“二公子,前面就是九霄宫了,家主早已在此等候。”

颜浣月漂浮在水面上,犹如地下一条不可见的影子,随着脚步声一路漂去,渐渐快要漂到一处水道分岔之地。

一个年轻男子说道:“你们在此等候调息,将那些丹药灵石先分了,我去拜见父亲。”

听起来像是方才遇到的云若良二哥的声音。

再之后,便是一阵十分杂乱的脚步声,她很难辨认出二公子的脚步。

等外面的脚步声暂时消沉下去后,她又阖眸掐掐诀感受着岔口两边传来的细微波动,顺着左手边的那处漂了进去。

黑暗的水道曲绕盘旋,转了好几个大弯,她才在此遥遥听到一些声音。

“我并非故意……否则……生疑……”

在潮湿黑暗中又转了个弯,似乎漂得远了些,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顺着弯道继续漂,再转了几个弯,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

“莫再争嚷了。”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应该就是云玄臣了。

颜浣月抬手按在水道旁的石壁上,静静地听着。

又有一人说道:“二弟,是我错怪你了。”

“大哥言重了,也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那大公子说道:“不过是几个宗门弟子,到时濯尘阵一起,不过都是阵下亡魂。”

那大公子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只是如今将他们挡在天堑南又不动手与他们相斗,父亲,这会不会打草惊蛇?裴寒舟那些人得到消息很快就会过来。”

云玄臣淡淡地说道:“你怕了?”

大公子立即回道:“有父亲在,儿子不怕。”

云玄臣说道:“二郎,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