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告別下头（下）
马车驶上了前缘桥。
这是昊京里有名的殉情圣地，常常有富贵人家的中二公子小姐，因为家人反对自由恋爱，选择来这里一头栽进河中，以死明志。
当然，像溺死这种漫长的方式，到得死亡过程的后半段，当事人会不会后悔，就很难说了。
“啪嗒啪嗒，哎——“”
马车突然在桥上停下。
汤宏远说是要休息，下车到桥边吹冷风。
林芊雪说是要透气，走到桥的另一边。
远处的集市酒楼分外热闹，仿佛不时有笑声传来，河水也並不平静，暗潮汹涌。
林芊雪站在栏杆旁，摇摇晃晃的。
对她而言这很危险，因为她既不会游泳，修为也不足以支持她在水中施展身法，强行把自己拖到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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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淹死听上去很可笑，但一个天赋平平且刚踏上修行路不久的修士，很多时候確实与凡人一样脆弱。
林芊雪並不在乎这种可笑的死法，只要不是不久前那种被做成人的惨死，
她现在都能接受。
“再见到你，也许可以因为你的怜悯，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但这样一来考虑到我那些有眼无珠的蠢事，未免显得太过厚顏无耻了些。”
林芊雪苦笑著，身体前倾，上半身探出了栏杆外。
违命，不去见寧柯，会死；从命，去见寧柯，无顏。
最终，她决定自己选一个可以接受的死法。
当然，如果是能让寧柯记住的死法，那就再好不过了，这座富有文化意义的桥就挺合適“在得知我的死讯后，你也许不会那么瞧不起我了吧？我不是那种一无是处的女人啊，至少我真的可以死给你看。”
林芊雪心一横，闭上眼睛，身前朝下倾倒。
来世，再见———
“呼呼——”
早春的冷风自河面吹来，携著潮湿的水汽。
吹得人难受，吹得人著凉。
林芊雪浑身一哆嗦。
她猛地抬手，抓住护栏，停下了即將下坠的身体。
“这种时节河水很冷的吧？”
不知为何，都是心怀死志的人了，林芊雪心底却突然冒出了这个荒诞的想法。
寒意逼人，逼得她身体回正，在强烈的心悸中，一边摇头，一边迈著颤抖的步伐，接连后退。
直到后背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那不是墙——·
“跳啊，怎么不跳了？”
汤宏远笑著在她身后问道。
林芊雪浑身一激灵，连头也不敢回，直接跟跪数步，又退到了栏杆边。
“怎、怎么了？我、我们不走了吗？快走吧———”
她挤出一个像要哭出来的笑容，眼睁睁地看著汤宏远缓步逼近。
“我当然要走，不过————你就在这里歇一歇吧！”
说罢，汤宏远猛地迈出一大步，掐住了林芊雪的脖子，將她向后按去。
他心里恨恨地想，自己当然不会如四皇子等人所愿，送上门去任凭寧柯发落。
相反的，他马上便要潜入河中，一路游出城外，溜之大吉。
当然，他刻意地没有去想，为了確保他老实地去见寧柯，汤家人和四王府的客卿多半正在暗中跟隨，因为这会让他產生命不在己的不適感。
他目前主要的精力，都用于欣赏林芊雪临死前的绝望表情，这可真是这些天来最令他愉悦的时刻。
他在想，自己能沦落到今天这步由地，这女人功不可没，眼下自己虽然即將成功逃亡，但也不能让她落得个好。
看著她拼命挣扎求生的模样，汤宏远咧开嘴角，显得无比快意。
“你假悍悍地想要自尽，临了却又退缩，不就是想安慰一下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心嘛？等安慰完了，你是不是就开始隱隱期待著，等再会寧柯之后，把他舔得舒服，兴许还能捞个小妾做做？”
还有话要说，汤宏远没有一下將她推进河里。
而林芊雪虽被掐得喘不上气，脸颊已经开始变色，但还是艰难地发出了反驳：“没没有我没—”
声音渐小。
四皇子派来的人始终没有现身阻止，这一点被汤宏远忽略，让林芊雪不解。
其实，他们没出现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巧合。
一辆由机关人偶驾驶的马车，在此时同样驶过前缘桥，並在汤林二人不远处停下。
马车里原本传来男女的调笑声，不时还会出现“胡了”“碰”“吃”之类的专业词汇。
而在靠近他们俩后，马车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外界的异常，於是安静下来。
汤宏远回头看去，正好看见车窗打开，寧柯的脸挤在中间，左右两侧是小玖和岳昕辰。
后面还有人一边，一边著寧柯脑袋，想把他挤开：“你们看什么呢？
让我也看看·——”
很快，那人发现这么做有点蠢，於是离开车厢去看。
一眼见到寧柯的两位老相识，杜霜燃已知马上有好戏值得一瞧了。
说巧其实也不巧，这前缘桥是寧柯四人前往闹市区的必经之路，因此与前来拜会的汤林二人碰上，倒也没那么意外在发现从车窗里探头的寧柯后，汤宏远愣住了，掐住林芊雪手不禁鬆开，仿佛发呆似的和寧柯大眼瞪小眼。
小玖和岳昕辰从两侧偏头看向寧柯，隨时准备著接他一声令下。
不过寧柯沉吟少顷，“嘶”的吸了口凉气，似是觉得还是不要扰了今晚的兴致为好，於是坐回车內，將窗帘拉上。
重新启动驾车人偶，马车悠悠然地按原路前进。
林芊雪证证地望著离开的马车，不知自己心里是何滋味，也不知应该是何滋味。
而汤宏远在短暂的懵逼后，反应了过来。
他额头青筋暴起，原本缺乏血色的脸上瞬间变得紫红，用几乎喊破嗓门的力气，大声吼道：“寧柯一—”
“！！”
他的喊声未落，视野中那马车的车厢瞬间掀顶、破壁，被强横无匹的息冲得四散炸开。
寧柯一跃而出，提著软银枪杀来，三名女子也纷纷取出武器，从其他方向展开包围。
“来嘞——』
看到寧柯满脸狞笑，汤宏远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脸色瞬间平和下来。
他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態，连快速启用法器都做不到，於是调头就飞身跳向河里。
“胡老！！”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疯狂地呼唤胡老，示意他老人家以幻术掩护，助他逃离。
但直到枪尖刺进他的后心，胡老也没有做出任何响应。
“为为什么—”
汤宏远满眼怨恨与困惑，不知道为何连一路辅佐的胡老，最终也拋弃了自己。
“此啦！”
枪尖一挑，红彤彤的心臟被串了出来。
汤宏远浑身一软，跪在地上，內丹修为让他没有立刻气绝，而是瞪大了眼晴望著，那已经被寧柯在手里的心臟。
“还—·.—我”
艰难吐出沙哑模糊的声音，汤宏远嘴唇发颤，面无血色。
他朝著寧柯的方向伸出仅剩的左手，看上去不仅仅是在討要一个器官。
“bye。”
寧柯面无表情地道別，拳，將心臟捏碎。
“咳嘎——”
汤宏远喷出一大口血，向前趴下倒地，左手伸出食指，指著正前方寧柯的位置，猩红的血液顺著指尖延伸出去。
瞳孔快速涣散，他终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寧柯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绷住。
小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的脑子里会想到一些毫无关联的词句，
比如“不要停下来啊”之类————
前缘桥重归平静。
寧柯擦手擦枪，看向另一个人。
林芊雪正平静地注视著他，仿佛並没有看见，不远处那惨烈的户体。
先前寧柯驾车欲走时，她並不感到意外，因为她觉得那都是她应得的。
眼下寧柯突然杀出，她也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她知道，他是寧柯。
“谢谢你。”
林芊雪看著他。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失去面对他的勇气，但到得此时，才发现似乎一切並没有那么艰难和不自然。
“不客气。”
寧柯淡淡应道。
除了有时候会被她给予一点小小的下头震撼外，寧柯对她並没有什么其他感觉，谈不上喜爱或厌恶。
只是仔细想来，相比於自己熟悉的大部分女子，她確实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最近的生活却因为自己的缘故，变得有亿点跌岩起伏，想想还挺不好意思的。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寧柯寻思著，要是她没什么话讲，自己就回车里，继续打著麻將去赴宴了。
哦，不对，车已经没了，本来快要从杜霜燃那儿血赚一笔的那一局麻將，也没了·
遗憾摇头，寧柯转身，准备收拾完小汤的遗產就离开。
而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三位看热闹的美女眼里同时放出光来，嘴角顿时泛起无奈的笑。
回过头去，就看见林芊雪鼓足勇气，把藏在心里的所有的话一一告知。
“寧柯！”
“我承认，在因为贪慕荣华而背弃你之后，我仍在幻想你对我念念不忘。”
“我承认，在得知你跟汤宏远的约战时，我仍在幻想你是为我而战。”
“我承认，在发现你身边根本不缺远比我优秀的女人后，我仍在幻想你依然在心里给我留出了位置。”
“我承认，直到今晚，我仍在幻想，你会不计前嫌地接纳我-我甚至明明不想死，也要装模作样，想引起你的注意，想安慰我自己的良心。”
“对不起我的虚荣，我的痴心妄想，也许早就不知道噁心过你多少次了吧？真的对不起.”
將这些话一口气吐出，林芊雪原以为自己会尷尬到用脚趾扣出四合院，但实际上只有一种解脱感涌上心头。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与过去的一切已经完全分割亨来，仇论是曾经与女柯在一起时的美好，还是后来成为种种丑剧主角的难堪。
女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芊雪能交代得这么彻底。
“其实没什么好道歉的，你也只是想想而已，仇行即无过—谁心里被没藏著点说出来很丟人的想法呢？”
女柯的声音轻柔起来，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与林芊雪说的最后一番话了。
“为了这些不成熟的想法，没必要寻死觅活的—好好活下去吧，除了不堪回首的往事，除了我，还有更多的东西，值得作为生活的念想。”
说到这儿，女柯嘆了口气。
林芊雪认真听著他的话，用力点头，简单地回答：“嗯，我保证。”
“那便好——”
这时，女柯又想起徒儿们那三阳亨泰式的噩宝撞车，於是被补充提醒道：
“对了，最近京城可能不会太平—別委我怎么知道的，委就內部消息。我建议你还是儘快回庐松伶吧，越快越好。”
“嗯，我明早就启程。”
像这么乖巧的一问一答，让林芊雪恍愧间回到了过去。
不过她很快微晃脑袋，將那些影像摇晃出去。
除此以外，她还稍稍低头，不再看向女柯。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怀念那些过去，也不能再看向眼前的人，否则会迈不出离开的步伐。
人家还等著和姑娘们一起去过仙侣节呢，自己已经耽搁了他不少时间。
再这样拖下去，就不礼貌了·
“再见，女柯。”
“嗯，再计。”
两人互相挥了挥手。
林芊雪向著来时的方向走去，女柯目送她消失在了视野里一旁，岳昕辰和杜霜燃看上去心痒难耐，但没有急著衝上来八卦。
她们觉得，女柯正在平任情绪，也许还有点回味往昔，內心惆悵，不宜立即叨扰。
而小玖则有些无聊地拨著手指。
她知道，女柯並没有目送多久，心绪就瓢到苏某人那丰满过度的鼙鼓和奈籽上了，正迫不及待地等林芊雪完全消失，好去与她斗法呢·
她们没有动作，不过四皇子派来的人急著下班，等看到女柯活动了一下脖子，便不知从哪处阴影里窜了出来。
寧柯对他们的出现並不意外。
在叮嘱他们帮忙收户，並且以后就当作没有林芊雪这个人，不要再去打扰她后，女柯带著战利品走人，留他们收拾当街杀人的犯罪现场。
其中，女柯最感兴趣的，仇疑是从汤宏远手上摘下来的那枚古朴戒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