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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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干净脸上的泥, 何长宜终于认出这个狼狈的小年轻是之前在火车上见过的留学生。

“小赵,你应该还在上学吧,不在学校待着, 跑火车站来干什么?”

小赵抹了一把脸,委屈地说:

“卢布跌得太快了, 从家带来的钱不够花……”

一些倒爷不相信黑毛搬运工, 就雇这帮穷留学生们来火车站帮忙搬货,一包的工钱按一百卢布算。

但火车站鱼龙混杂,这帮面嫩的小年轻很快就被盘踞的吉普赛小偷盯上了。

要不是何长宜恰好路过,他们不仅要被抢货,还要被拉偏架的黑警拉到警局关小黑屋。

不过何长宜摆明了要插手管这件事, 黑警不敢太过分,要知道她可是勃洛克局长的座上宾,是他口中亲爱的“钟国老朋友”。

没了黑警撑腰, 吉普赛小偷也就没之前那么嚣张。

见占不到便宜,他们对视一眼, 忽地一哄而散, 混进人群中, 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几个年轻人呆呆地坐在泥泞的地上, 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躲在旁边围观人群中的货主这时才露面,指着地上的皮夹克大呼小叫。

“我雇你们来搬货,你们就是这么搬的?看看, 看看!好端端的新皮夹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这还能卖得出去吗?!你们得赔钱!”

小赵慌张地辩解:

“不是我们, 是那帮强盗把袋子扯烂的……”

货主不依不饶地说:

“你为什么不抓住他们?现在人家都跑没影,你让我找哪个去?我不管,我花钱雇你们, 你们就得负责!要么你们每件皮夹克赔我三千卢布,要么你们把这些皮夹克全部买走!”

小赵几个人都快急哭了。

他们就是因为没钱所以才来火车站干苦力,哪里来的钱赔偿货主?

要不是实在穷得没法子,他们也不会在峨罗斯扛大包。

毕竟在出国前,他们中有的是拿笔杆子的准大学生,有的是坐办公室的小领导,家庭条件都还算不错,从没干过这种体力活。

“你这是在欺负人,明明是那些坏人的错,你为什么偏偏揪着我们赔钱?要不是当时我们拼了命地往回抢包裹,这些皮夹克早就被抢走了……”

货主却不管那些,只一昧的欺软怕硬。

“你们赔不赔钱?你们要是不赔钱的话,我就去你们学校告你们,让你们通通留不成学!”

听到这话,小赵几人委屈地说:

“都是钟国人,你怎么能这样……”

货主凶巴巴地说:

“我怎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赶紧赔钱,别耽搁我的时间!”

何长宜听不下去了,扬声问道:

“刚刚你为什么不站出来?”

货主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

“什么?”

何长宜问他:

“刚刚这帮小年轻拼了命地和小偷抢包裹,而包裹里面都是你的货,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抢?”

货主语塞。

“我、我……我那不是付钱了吗……”

何长宜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

“你付的是搬货的钱,没付保护货物的钱。按理说,连你这个货主都惜命、不肯保护自己的货的时候,他们这些临时搬运工就更没有道理替你保护货物。”

货主张了张嘴,努力分辩道:

“我把货交到他们手上,他们就该给我把货运到地方!一百卢布是那么好拿的吗?!”

何长宜轻蔑地笑了。

“一百卢布?真是好大的一笔钱呐。不过据我所知,火车站的老外搬运工在搬每包货物时至少要收二百卢布,你怎么光逮着同胞占便宜?”

不等货主再次狡辩,何长宜脸色一冷,朗声道:

“抢货的是吉普赛小偷,撕破行李袋的是他们,弄脏了皮夹克的也是他们,而不是这群为了帮你抢回货物而弄得满身污泥和伤痕的留学生!除非你是想在峨罗斯表演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不然你的行为就是彻头彻尾的忘恩负义!”

货主脸色难看极了,小赵几人则是露出了被人理解后再也忍不住委屈的神色。

何长宜略停了停,转而说道:

“你想要赔偿,可以,这是人之常情——不过你找错了求偿对象,转头看一看,吉普赛小偷就藏在人群中,你现在就可以找他们要赔偿。你甚至还可以去报警,当然,前提是不会像这帮小倒霉蛋儿一样被警察抡黑拳。”

货主被说得理亏,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你当我傻啊,还找这帮小偷要钱……你有本事你怎么不去要……”

他不敢去找吉普赛小偷,更不敢去找警察,这帮家伙都是火车站的地头蛇,难缠得很。

要是在他们那儿挂上号了,以后他就别想安安稳稳地进出火车站。

本来还想把这事儿赖到这帮傻学生身上,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冤大头像煮熟的鸭子一样飞了,货主在心里嘀咕,这帮穷留学生是从哪儿认识了这个厉害女人?

没听说留学生里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啊……

货主一边琢磨何长宜的身份,一边命令小赵几人将剩下的货物搬到指定地点。

让他没想到的是,小赵看了看何长宜,又和同伴们对了个眼神,几人像是达成一致,竟然同时将包裹往地上一扔。

货主心疼地大喊:

“哎,你们干什么?我的货!”

小赵大声地说:

“我们不干了!你爱找谁就找谁吧,这一百卢布的工钱,我们是挣不起了!”

货主这下是真急了。

“别走啊,有事好商量,我给你们一百五卢布……二百,三百!再高就过分了啊,都是同胞,你们不能趁火打劫!”

小赵几人不搭理他,走到何长宜面前,齐齐给她鞠了个躬。

“何姐,谢谢你!如果今天没遇到你的话,我们就要倒大霉了。”

后面的货主听到“何姐”二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何姐?

是他之前听说的那个特别牛逼、特别厉害、特别能赚钱的女人吗?

他一直都想结交这位传说中的女倒爷,总是无缘见到,今天可算见到真人——

但等等,他刚才是不是把人得罪了……

“何姐,何姐,你等一下,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长宜只当没听到,笑吟吟地对小赵他们说:

“行了,走吧,我送你们回学校。”

何长宜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一行人打车前往莫斯克国立语言大学。

再次见到何长宜,几人兴奋地叽叽喳喳,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分别后发生的事都倒了出来。

当时学校派车将留学生们接走,送到位于郊区的校园。

在蔡老师的带领下,留学生们怀着期待和激动办理完毕入学手续,并认识了峨国辅导员兼留学生负责人谢里可夫斯基。

学校是典型的峨式建筑风格,寂静的白桦林,空旷的草地,以及游荡着天鹅的巨大湖泊。

然而,留学生们的兴奋只维持到了打开宿舍门的一瞬间。

即使已经过去大半年,但当谈起这件事时,小赵依旧气愤不已。

“当时学校招生宣传说宿舍环境特别好,两人一间,有彩电、地毯和沙发,比国内大学宿舍要好一百倍。可是等我们到了宿舍一看,哪有彩电和沙发,都是骗我们的!”

另一个小年轻气呼呼地补充道:

“宿舍环境特别差,跟大通铺似的,一人一张破钢丝床,书桌上全是凹凸不平的痕迹,板凳只有三条腿,角落还有一大堆蜘蛛网,不知道多久没人住过。”

面对糟糕且与招生宣传完全不符的宿舍环境,留学生们去找招生的蔡老师要说法。

然而,在把人送到语言大学后,蔡老师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很少能在办公室找到他。

没办法,留学生们又去找峨国辅导员谢里可夫斯基。

谢里可夫斯基不耐烦极了,用冠冕堂皇的“你们是来学习还是来享受”的理由打发走留学生。

留学生们只好自我安慰,他们是来学习的,条件艰苦就艰苦点,只要能拿到峨国大学的文凭,回国有的是享受的时候。

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留学生们互相鼓劲儿。

“苦不苦,想想长|征五万里;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

但问题不止是宿舍环境。

学校食堂只允许留学生每天中午吃饭,早晚饭则需要他们自行解决。

幸好学生宿舍有一间公用厨房,二十多个留学生们每天轮流做饭,勉强填饱肚子。

偏偏这段时间以来卢布暴跌,峨罗斯物价飞涨,他们只能买最便宜的土豆和卷心菜,除了偶尔能在食堂开开荤,已经大半年没正经吃过一顿肉。

小赵说:“何姐,不是我们不能吃苦,但总不能让人一直看不到希望啊。我们是来学习的,可学校什么也不教,上课的老师纯粹是来混工资。而且学校给我们发的课本不仅是旧的,每个人手里的版本都不一样。这么长时间,我们几乎是在自学。”

说起这个,另外几个小年轻也很沮丧。

“为了出国,我爸妈把房子都卖了,就是为了供我留学,可我什么也没学到……”

“早知道国外是这个样子,我还不如留在国内上技校呢,起码不用花那么多钱,过年的时候也能回家跟爹妈一起吃顿团圆饭。”

“要不是学校不退学费,我早就回国了。可为了一万块钱,我熬也要把这文凭熬下来。”

何长宜听得同情,几个小年轻饿得面黄肌瘦,和当初在火车站分别时判若两人。